五、合縱陣腳在楚國松動
接到楚威王病逝的消息,張儀仰天大笑道:“天助秦國!天助張儀也!”
嬴華主張立即出使楚國,張儀搖頭笑道:“不,恰恰要遲些個。”嬴華疑惑道:“遲些個?丞相大哥不怕失了先機?”張儀道:“楚國情勢,你卻不甚了了。這個羋槐,天下第一個沒見地的君主。楚威王驟然病逝,世族權臣與變法新人必有一場權力爭斗。去得太早,兩派尚未開斗,反倒容易使他們擰成一體共同對外。晚些時日,兩邊要么難分難解,要么已成血海深仇。我,也才有周旋于兩派之間的余地,此乃其中真諦也。”緋云在旁笑道:“?!老謀深算,聽得人直起雞皮疙瘩。”張儀嬴華不禁哈哈大笑。
過了一個長長的冬天,春暖花開的三月,張儀才從容啟程向郢都而來。張儀沒有錯料,楚國的確經歷了一場殘酷的內斗,朝局權力已經是面目全非了。
楚威王做了十一年國王,已經為變法擺置好了一個較為有利的權力框架:以令尹昭雎為首的舊貴族的權力大大縮小,以大司馬屈原與春申君黃歇為首的新派的權力大大增強,六國合縱一建立,楚國的外部威脅大體解除,楚威王便要立即在楚國推行第二次大變法。參加合縱會盟大典之前,楚威王已經與屈原詳細商定了變法方略,而且專門將屈原與太子羋槐留在郢都鎮國。作為六國合縱的赫赫盟主,楚威王回國之日,便是變法啟動之時。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孱弱的楚威王一回到郢都便病倒了,整整兩個月臥榻不起,難以料理國事。入冬之際,四十九歲的楚威王終于撒手塵寰,死時圓睜雙眼,守候大臣無不怵目驚心。
楚威王一去,大司馬屈原與春申君黃歇受命主持國喪,忙得寢食難安。舊貴族們卻在忙另外的事。他們敏銳地嗅到了這是一個極好的機會,如同當年楚悼王逝世,老世族趁機鏟除吳起一樣的好機會。他們立即秘密聚會,商定了奪回權力的協同方略,誰也沒有去爭國喪與扶持新王登基那種出力未必討好的權力。
待得二十六歲的太子羋槐一登上王位,五大世族的元老大臣立即遞上血書,要求國王罷免屈原,廢黜春申君,否則,全體元老去國還鄉!當屈原與黃歇看到屈黃兩族的元老們竟然也出現在血諫之中時,頓時亂了方寸。黃歇激烈主張:調來屈原練好的八萬新軍,剿滅一班老朽。屈原反復思量,覺得那無異于楚國內部大戰,土地財貨與基本兵力都在舊世族的封地里,八萬新軍如何有扭轉乾坤之力?最后只得長嘆一聲,找楚懷王羋槐商議大計。
這羋槐是個素無主見且耳根極軟的庸碌人物。屈原黃歇一番慷慨陳詞,羋槐立即激昂拍案,要用王族親軍來“維持父王的變法大志”。屈原黃歇一走,元老們跪成一片守在宮門請命,羋槐便頓時沒有了主意,急得團團亂轉。這時,世族元老們祭出了最為隱秘的一個利器――王妃鄭袖。
鄭袖是個神秘女人,功夫獨到,昔年便將太子治得服服帖帖而不為外人知曉。如果沒有這個秘密利器,也許老貴族們真還沒有底氣發動這場逼宮大戰。但是,這些宮闈密情對于屈原黃歇來說,不過是不屑一顧的齷齪小技,永遠不屑為之的。
三日之后,事情發生了莫名其妙的變化:屈原的大司馬被罷免,新職是三閭大夫。這個職位聽起來倒是顯赫:掌管楚國貴族升遷封賞。實際上,在楚國這個各種實力牢牢掌控在貴族手中的國家來說,卻沒有任何實權。黃歇的春申君倒是沒有被罷黜,但是卻只留下了一個權力:職司合縱,不得染指其他。在宣讀王書的朝會上,屈原憤激大叫:“上蒼昏昏兮,亡我大楚!”連呼數遍,當場吐血昏厥。春申君卻是哈哈大笑著揚長而去了。
張儀入楚,事先通報了楚國王室。楚懷王與鄭袖正在湖中泛舟,聞報笑道:“來就來了,秦國還當真虎狼不成?”泛舟罷了,將此事忘得一干二凈,朝臣沒有一人知曉。于是,張儀進入郢都波瀾不驚,入住驛館,也沒有任何與丞相規格相對等的接風洗塵宴會。嬴華忿忿道:“好個楚國,竟如此做大?日后有它好看!”張儀意味深長地笑道:“此乃天意也,過得幾日,便知好處也。”嬴華見張儀篤定成算,笑了笑不再說話。
入夜,郢都街市空前熱鬧了起來。國喪三月,國人憋悶了整整一個冬天,時當春暖花開國喪解禁,國人頓覺大大舒暢。等閑農夫工匠白日春忙,只有趁著夜市來添置一些日用器物。官吏士子們更是灑脫,白日踏青放歌,夜市聚飲作樂,五色斑斕的長街中車馬如流行人如梭,彌漫出罕見的繁華康樂,恍若太平盛世。
一輛四面垂簾的篷車,在郢都最為寬敞的王宮前街上隨著車流轔轔向前。這種篷車廂體寬大,簾幕講究,可坐二到四人不等,尋常至少要兩馬駕拉。稍微殷實的商賈,除了輕便快捷的軺車,總是要有一輛這樣的大型篷車,以供主人攜貴客同游。眼下這輛篷車很是考究,除了車輪,車身材質幾乎全部是锃亮的古銅,四圍的絲綢簾幕鑲嵌在青銅方框中,繃得平展妥帖,外邊不見里邊,里邊卻能透過細紗清楚地看到街景人物;尤其是駕車的兩匹純黑色駿馬,鞍轡鮮亮,身姿雄駿,雖是碎步走馬,卻整齊一律得一匹馬也似。轅頭馭手是一個英俊少年,一身紅色皮短裝,手中馬鞭把手時不時閃爍出燦燦金光,一看便是富商俊仆。車行街中,時有路人駐足品評嘖嘖稱贊,眾口一詞地認為:這車主是臨淄大商無疑。
在一家經營珠寶玉石的富麗堂皇的大店前,篷車停了下來,車中走出兩個頭戴竹笠身著寬大長衫的紅衣人。待篷車湮沒在珠玉店的車馬場,兩個紅衣人也進了燈火通明的店堂。一個黃衫中年人正搖著大芭蕉扇在店堂巡視,瞄了客人一眼走過來拱手笑問:“敢問客官,可是蒼梧大商?”
年青紅衣人笑道:“店家好眼力,我等正是蒼梧商賈,欲買上好楚玉,不知可有存貨?”
“可是與和氏璧匹敵者?”
“正是。”
“二位請到后堂看貨。”
中年人帶兩位竹笠紅衣人穿過兩道回廊,來到庭院中一間孤立的大石屋中。一名少年仆人點亮紗燈捧來茶具,便退了出去。中年人深深一躬道:“屬下參見臺司大人。”
年青紅衣人摘去頭上斗笠道:“這位是我王特使張大人。”
“屬下參見張大人。”
高大的紅衣人也摘去了斗笠,擺了擺手徑自坐在長案前默默飲茶。年青臺司是嬴華,特使卻是張儀。只見嬴華擺擺手示意中年人坐了,她自己卻站在張儀身邊問道:“商社在楚國可有進境?”
“稟報臺司:商社已經與令尹昭雎的長公子、昭府家老過從甚密,屬下出入昭府已經沒有任何阻礙;與新王寵臣靳尚,亦可稱兄道弟,甚是相得。”中年人恭敬回話。
“這個靳尚,官居何職?”
“靳尚原是大司馬屈原屬下司馬,新王即位,被任為王宮郎中,職司王妃鄭袖護衛。此人官職不大,卻深得新王與鄭袖信任,目下是郢都炙手可熱的人物。”
“鄭袖其人如何?有甚等嗜好?”
“屬下派員奔波三月,遍訪鄭袖故鄉及郢都王宮侍女內侍。此人說來話長,容屬下細細道來……”中年人侃侃講出了一個奇異女子的故事:
鄭袖家族原本是中原鄭國的大族。春秋末期,鄭國大大衰落,鄭氏首領也在權力場敗落,率領族人南遷到偏僻的越國會稽,成為占據一方的山地部族。越王勾踐時,鄭氏部族出了一個著名的美女,叫鄭旦。勾踐獻給吳王夫差的美女中,除了赫赫大名的西施,便是這個美麗善良的鄭旦了。后來,西施與鄭旦都成了夫差寵愛的妃子,日日夜夜地拖著夫差歡宴行樂。悠悠歲月,鄭旦卻真正深深地愛上了豪爽豁達的夫差,與西施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后來越國攻滅吳國,大軍進入姑蘇城,西施被范蠡救出亂軍,永遠隱遁了。鄭旦卻在最后關頭自殺殉情,與夫差死在了一起。戰后論功罪,鄭旦被加上了“賣國邀寵”的大罪,鄭氏部族驟然由獻女功臣而成為有罪部族,被一體罰為王室的奴隸。楚國滅越后,這個鄭氏部族被當做財產,封賞給了令尹昭雎。
鄭氏部族的處境雖已低賤,代出美女的部族遺風卻沒有絲毫改變。或耕田,或狩獵,或放牧,或打魚,鄭氏部族那些少女少婦的綽約風姿,非但沒有因為布衣風塵而衰減,反倒是平添了幾分紅潤豐腴的神韻,比那蒼白瘦削的細巧美人更是誘人。每逢春日踏青,鄭氏部族的布衣少女都會引來無數王公貴族的熱烈追逐。白發皓首的昭雎,正是在踏青之時為美麗的鄭氏布衣少女怦然心動的。他先為自己選了一個鄭氏少女做侍妾,一月之后大是滿意,便遍訪鄭氏村落,選了一個最令人心動的少女獻給了太子,這個少女就是鄭袖。
鄭袖生得嬌小婀娜,田野風塵與粗劣的生計,賜給了她永遠也無法改變的一種明艷紅潤。除了美麗女人能歌善舞的尋常本事,更重要的是,這個鄭袖秉承了鄭氏美女的最動人處:美麗多情而又極其善解人意,粗識文墨,卻能解得老人輩最深奧的話題;那雙幽幽深潭般的眼睛,似乎天生便能看到男人的內心深處,時時準備著滿足男人最為隱秘的渴望。
昭雎原本是將鄭袖獻給太子做侍妾的,誰也想不到,一年之后,鄭袖竟變成了太子妃。雖然不是正位夫人,卻是一人專寵。要不是楚威王不悅,焉知太子不會與鄭袖大婚?昭雎見微知著,立即將鄭氏家族脫除隸籍,賜給獨立的十里封地,又薦舉鄭氏族長做了小官,鄭袖哥哥做了令尹府屬吏。漸漸地,鄭袖變成了風韻天成的少婦,酷愛一切新奇珍寶,也酷愛著她的夫君。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太子在她面前馴服得像個大兒子一般。
據宮中一個老侍女說,鄭袖曾指點著太子的額頭笑道:“乖乖聽話,日后在外人面前不許狗兒般馴順,還做國王呢,曉得無?”太子挺身高聲道:“是了,記住了!”太子即位做了國王,昭雎又將靳尚薦舉給鄭袖做了侍衛郎中。于是,鄭袖與靳尚便成了昭雎手中的兩根繩索,牢牢地拴住了新楚王,掌控了郢都朝局軸心。
“看來,倒是個多情紅顏了?”嬴華冷冷一笑。
張儀思忖道:“若要疏通鄭袖,你等可能接近?”
“能。”中年人爽快答道,“屬下可請靳尚引見。”
“好。”張儀點頭,“你在明日內辦好兩件事:一則,與靳尚約定,后日引見一貴客給鄭袖;二則,向昭雎家老透露:張儀入楚。他如何說法,迅速報我。”
中年人聽得“張儀”二字,悚然起身拜伏在地:“不知丞相駕到,請恕小吏不敬之罪!”
張儀笑道:“不知者不罪,起來。”
嬴華正色道:“丞相入楚,多有危機。商社要派出全部干員,探聽郢都各種動靜,但有可疑,立即報來。”
“屬下明白!”中年人軍中將領一般赳赳領命,又問道,“敢請丞相示下:屬下可否向靳尚與昭雎家老顯示秦人身份?”
張儀看了看嬴華,嬴華有些愣怔,心知商社既往只是以商賈身份疏通,沒有暴露真實身份;如今要做這兩件大事,尋常商人之身,難免會引起靳尚與家老懷疑,確有不便。嬴華沒做過這種半公開的差使,轉著眼珠不說話,顯然是吃不準。張儀思忖一番道:“第一次,對昭雎家老只說是祖居秦國,聽入楚秦人閑話說的;對靳尚,只說是故國商人想攬楚國王室的一筆生意,要請鄭袖疏通。若進境順利,日后可逐步教他們略有覺察,但卻不需明說。”
“是!屬下明白。”
“那好,我們走了。”嬴華順手給張儀戴上斗笠,中年人捧起屋角石案上一只精巧的銅匣,仿佛替主顧送貨一般將兩人送了出來。到得店門,華貴的篷車已經在那里等候,緋云笑著搖搖頭道:“沒有人打擾?,過來得順呢。”
車行途中,嬴華輕聲笑道:“真沒想到,丞相還是個秘事高手,屬下佩服。”
張儀笑道:“大道馭技,何足道哉!可曾讀過《孫子兵法》?”
“讀過啊。”
“你聽好了。”張儀念誦道,“明君賢將所以動而勝人,成功出于眾者,先知也。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驗于度,必取于人而知敵之情也……非圣智莫能用間,非仁義莫能使間,非微妙莫能得間之實。微哉!微哉!無所不用間也……故明君賢將,能以上智為間者,必成大功。”
嬴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她讀過《孫子兵法》,也知曉這是《用間篇》里的話,可過往如何就一點兒印象也沒有,更沒有與自己做的秘事聯系起來。此刻一聽,大覺有醍醐灌頂之效,不禁感慨贊嘆:“大哥當真過目不忘,能朗朗上口呢。”
“不上心,甚也記不住。”
“是。最后一句是說:須得以高深智慧者統帥用間秘事,方可成得大功?”
“不錯。記住了?”
嬴華沮喪笑道:“我可是不配,怪道只能做些雞零狗碎的勾當。”
張儀哈哈大笑:“小弟可是上上之‘間’也!幾時自慚形穢了?”
“好!有大哥統帥間事,管教楚國暈頭轉向。”
“用間敵國,奧妙無窮,還得用心揣摩。”張儀笑著叮囑。
“大哥說得是,小弟記住了!”嬴華的確是真心佩服張儀了。
次日午后,商社報來第一個消息:靳尚已經欣然應允引見,只是提出要分一成利金。張儀笑道:“伸手索錢,成事之兆。行人小弟,我看這第一趟,要你出馬。”“我?”嬴華驚訝道,“對付女人,我可是沒譜得緊。”張儀揶揄笑道:“看來啊,女人還只有男人對付了。”嬴華驟然紅了臉笑道:“真沒譜。我說真的呢。”張儀頗為神秘地笑道:“來來來,我教你一條穩心妙計……”低聲對著嬴華耳邊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遍,嬴華點頭笑道:“好吧,試試了,若得靈驗,我便服你懂女人了。”張儀大笑搖頭道:“不不不,女人入得邦交,我便懂。否則,我也是一抹混沌。”
次日傍晚,一艘烏篷小舟駛出了郢都南門的水道,進入了城外的一片茫茫大湖。這是云夢澤北部邊緣的淺湖,陽春三月的季節浮萍遮掩紅樹茫茫,小舟如飄行在綠色的原野。舟行半個時辰,遙遙一座小山在前,山腰閃爍著點點燈光,恍如天上宮闕。不消片刻,小舟靠岸,便聞碼頭石上“啪啪啪”三掌。小舟船頭站著的一個黑衣人,也是“啪啪啪”三掌回應。
“小哥到了么?我等候多時了。”碼頭石上傳來一個年青的聲音。
“多勞靳兄。我如約來也。”說話時小舟已經悠然靠上碼頭,黑衣人跳上碼頭石回身拱手道,“小哥請下船,郎中在此等候。”
艙中走出一個身材高挑的白衣人,身后還跟著一個捧匣少年。白衣人從容上得碼頭石拱手笑道:“相煩郎中照拂,在下無以為敬,敢請郎中收下這三個天子方幣了。”說罷一揮手,空中“嘩啷”一聲,一件物事從身后少年手中飛向對面的帶劍黃衣人。
黃衣人雙手接住,欣然一躬道:“如此罕見寶物,靳尚如何當得?”原來,這“天子方幣”是西周王室尚坊鑄造的一種四方古金塊,天下統稱“方金”,專門用來賞賜大國諸侯,實則是鑄造金幣的原料塊。由于有天子徽記,再加民間絕無流通,甚至周室東遷后連洛陽王城府庫也沒有了,所以成為天下絕品。如此“方金”,得一方便價值無算,靳尚驟然得了三方,如何不驚喜激動?
白衣公子淡淡一笑:“些須之物,不成敬意,倘得事成,日后容當重謝。”
靳尚慨然道:“小哥富貴天相,斷無不成之理,請隨我來。”轉身向山腰走去。黑衣人卻留在碼頭守候。朦朧月光下,可見石板小徑直通山腰一座雖然不大但卻很高的房子,房子似乎是楚國特有的那種竹木樓,屋外四面都是婆娑綠樹。白衣人向綠樹叢中瞄了一眼,笑道:“郎中,埋伏了幾多人馬等我啊?”靳尚回身笑道:“這是王室常規,與小哥無關,若小哥害怕,我令他們撤出便了。”白衣人笑道:“如何能壞了郎中職司?我只是覺得新鮮罷了。”說笑著到了竹木樓前。
靳尚走上門廳臺階,向里拱手道:“啟稟王妃:貴客到了。”
只聽一個模糊柔和的聲音道:“教他進來。”
“小哥請。”靳尚拱手作禮間,一個艷麗侍女已經打起薄如蟬翼卻又垂得極為平整的絲簾。白衣公子借著明亮的燈光向靳尚打量了一眼,見這個被郢都視為新貴的人物生得鼻直臉方英挺頎長,一身紫皮軟甲,果然一個俊秀人物。白衣公子皺皺眉頭,帶著俊仆從容跨進了門檻。這是一間整潔寬敞的大廳,地是竹板鑲嵌的,墻是竹板拼裝的,屋頂與樓梯也是竹制的,連座案小幾琴臺繡墩,都無一不是細韌光潔的竹皮包成,處處散發著竹子特有的清新芳香,令人感到舒適清新之極。大廳里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白衣公子也不著急,悠然地四面打量,欣賞著墻壁上的各種竹拼花紋。
“毋曉得何方貴客,定然要在這里見我啊?”一個柔亮的聲音在廳中蕩開,卻未見人在何處。
白衣公子也不端詳探詢,只是拱手低頭道:“在下乃秦使張儀之仆從,特意拜會王妃。”
一陣鶯鶯笑聲傳來:“秦使張儀?曉得誰哦?找我一個宮闈女子何事啊?”語氣中透出一種柔昵的純真與好奇。
“稟報王妃:特使大人祖上本是楚國越人,聞得王妃也是故鄉仙女,羨慕異常,特意遣在下拜望,聊表故國鄉情。”
“哦!”柔昵的聲音驚訝了,“曉得。如此這張儀也是個念祖義士了。他在秦國做何等官職啊?”
“張儀大人,秦國丞相。”
“天!秦國丞相?”柔昵的聲音情不自禁地驚嘆了,“毋曉得有此大才,當真是越人榮幸了呢。替我回復丞相:若有故鄉舊事未了,來找鄭袖哦。”
“多謝王妃。”白衣公子深深一躬,“丞相為表鄉情,獻給王妃一件薄禮。”
“哦?”柔昵的聲音甜蜜而恬淡,“有稀罕物事?丞相心意,鄭袖曉得了。”
“丞相禮物,雖不金貴,卻是天下唯一,與王妃最是相配。”
“哦?天下唯一?毋曉得何物?”
“貂裘寶衣。”
“曉得哦。”柔昵的聲音一陣咯咯甜笑,“貂裘我有兩件,銀灰的哦!”
“啟稟王妃:這件是紅貂皮裘。”
“紅貂?”柔昵的聲音驚訝了,“曉得毋?紅貂可是絕世極品,真有此物哦?”
白衣公子朗聲道:“王妃果然慧眼。貂皮乃皮具至寶,紅貂更是百世一見。相傳六百年前周穆王有過一件,此后,只聞其名不見其實。這件紅貂,乃隴西大馱族單于在寒凍大雪中獵得,可化雪于三尺之外,確是稀世奇珍。”
“曉得了,我來看看!”柔昵的聲音頓時脆亮起來,接著聽見一陣輕盈急促的腳步聲隱隱從竹墻中傳來,一個美麗動人的女子驟然從竹墻中飄了出來。一領竹綠的長裙,一方曳地的披肩白紗,雪白的肌膚晶瑩光潔,一頭秀美的長發隨意飄灑在雙肩,一雙晶亮的眸子像那幽幽的深潭,分明是驚喜而來,臉上卻寫滿了少女一般的純真從容,決然看不出財貨珍寶浸泡的虛偽與邪惡。隨著她的出現,廳中頓時明亮了許多,俊秀明朗的白衣公子驚訝地睜大了雙眼:“王妃不事雕飾,美麗如斯,當真天地造化!”
鄭袖粲然一笑道:“哦!毋曉得儂竟生得如此可人?比靳尚還多了幾分靈秀呢。”
“在下資質愚魯,何敢與郎中大人相比?王妃請來看紅貂寶裘。”
鄭袖卻依舊幽幽地盯著白衣公子道:“儂毋曉得,男子是要女子品味哦?你穿上女裝,便比女子還美呢。說給丞相,將你賞給我哦?”
白衣公子的笑臉上驟然涌出一片紅潮。此時,旁邊的少年俊仆雙手一抖,廳中頓時一片金紅的亮光:“敢請王妃鑒賞紅貂――”光芒乍現,鄭袖不自覺地用手捂了一下眼睛,及至轉身,驚喜笑道:“天哦!毋曉得紅貂如此美呢!”此時,白衣公子已是笑意從容道:“王妃請看:這紅貂裘用金線縫制而成,金線光芒閃爍于大紅之中,熠熠生輝。王妃晶瑩如玉,絕世佳麗,紅貂裹身,如火擁梨花,豈非天下麗質奇觀?”
“天哦――”鄭袖又一次驚嘆,“毋曉得天下有如此寶物呢,好了,我來穿上哦!”
少年俊仆將大紅貂裘展開,婀娜鄭袖依身著衣,輕盈一個轉身,倏地滿室生輝。
靳尚從門廊下大步進來,一迭連聲驚嘆道:“王妃與紅貂堪稱雙絕合一!當真巫山神女也!秦使大人好眼力!”
“天哦!好熱!”頃刻之間,鄭袖額頭涔涔細汗,臉泛紅潮。靳尚連忙上前將紅貂展下,甜膩笑道:“冬日飛雪,只需一件紗裙貼身,便溫暖如春,好愜意呢。”鄭袖柔柔笑了:“曉得儂孝順了,饒舌哦。”又轉身笑道,“張儀大大可人,毋曉得何以回報哦?”
白衣公子恭敬作禮道:“丞相為秦楚修好而來,倒是無甚大事。王妃盛情,在下定然稟報丞相。”
“曉得哦。”鄭袖微微一笑,“丞相為罷兵息戰而來,此等好事,定然順當了。”
“多謝王妃。”白衣公子向少年俊仆瞟了一眼,少年捧著一方竹匣走到鄭袖面前恭敬地低聲道:“王妃,此物為西域神藥,強身延壽。匣內附有服用之法,是丞相敬獻于楚王的,請王妃轉呈。”鄭袖嫣然一笑:“毋曉得西域還有神藥?好,我代大王收了哦。”
三更時分,烏篷小舟離開山下碼頭,憑著王室護軍的夜行令箭,順利地駛進了郢都南門。尚未入睡的張儀聽完嬴華、緋云二人的細致學說,不禁拍案笑道:“這鄭袖果然聰穎靈慧。用間第一步,大功告成也。”嬴華笑道:“我倒看這鄭袖一身異味兒,卻是說不清白。”緋云急急道:“?!她要她給她做管事呢。”張儀不禁笑道:“她她她,究竟誰呀?”緋云咯咯笑道:“?,就是她要她嘛。”嬴華紅著臉笑道:“我差點兒沒忍住,幸虧緋云擋了一陣。咳,上天也真是奇妙。”一副不勝惋惜的樣子。張儀道:“麗人未必麗心。夏之妹喜、商之妲己、周之褒姒、吳之西施,哪個不是天姿國色良善聰慧?她們的異味都不是娘胎里生的,是宮闈里浸泡的。國有異味,麗人如何能潔身自好?皎皎者易污,誠所謂也。”
次日商社來報:昭雎聞張儀入楚,大是惶惶不安。請命張儀如何應對?張儀悠然道:“暗示昭雎家老:張儀健忘好酒,宴請一次,厚禮贈送,或可無事。”商社頭領答應一聲欣然去了。
“張兄,昭雎害得你好慘?!”緋云黑著臉咬牙切齒。
嬴華低聲道:“要不殺了昭雎?我看鄭袖、靳尚成事足矣!”
“當真胡說。”張儀罕見地沉著臉道,“國家興亡,何能盡一己之快意恩仇?鄭袖靳尚,差強可對付楚王,然對付不了屈原黃歇一干重臣。昭雎之能,要害在左右朝局,壓制楚國之合縱勢力,無人可以取代。此人于秦國有益,于連橫有利,縱是張儀仇人,又有何妨?”
嬴華與緋云沉默了,看著張儀,兩個人的眼眶中涌出了一線淚水。張儀笑了,拍著兩人肩膀道:“昭雎絕非善類,要教他服軟,到時……”一番低聲叮囑,兩人都破涕為笑。
次日,一輛華貴的青銅軺車駛到了驛館門口。一個黃衫高冠的貴公子,被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仆扶下了軺車。驛丞得報,匆匆迎出門來:“不知公子光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貴公子傲慢地笑著:“張儀可在?”驛丞躬身道:“在在,公子稍等,小吏去叫他出來便是。”貴公子冷笑道:“叫他出來?你好大面子!帶著家老通稟。”驛丞拭著額頭汗水,連聲答應著帶老仆人走了進去。片刻之后,家老碎步跑出:“公子,張儀說請你進去。”貴公子臉上一喜,卻又低聲問:“氣色如何?”家老道:“小老兒看不出。”“笨!”貴公子嘟噥了一句,大步進了驛館。
“楚國裨將軍昭統,求見丞相大人。”貴公子在門廳前遠遠施禮報號。
“啊,令尹公子,請進了。”嬴華走了出來。
大廳之中,張儀安然坐在長案前翻閱竹簡,連頭也沒有抬。貴公子略顯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又一次躬身高聲報了號。張儀依舊沒有抬頭,只是漫聲道:“一個裨將軍,見本丞相何事啊?”貴公子惶恐作禮道:“在下奉家父之命,特來向丞相致意。”“家父?究竟誰呀?”張儀冰冷矜持,依舊沒有抬頭。
“家父,乃是,令尹昭雎。”貴公子期期艾艾地很是緊張。
“昭雎?”張儀猛然抬頭,眼中射出凌厲的光芒,有頃,冷笑道,“昭雎向本丞相致意么?”
“正是。”貴公子額頭上冒出了涔涔細汗,“家父,聞得丞相為秦楚修好而來,頗為欣慰,意欲為丞相接風洗塵……”
“客到三日,還有接風洗塵之說?”
“家父本意,是想與丞相共商修好大計。”
“如此說來,令尹昭雎贊同兩國修好?”
貴公子連忙點頭道:“家父素來敬重丞相,欲請丞相晚來過府共飲,澄清昔日誤會糾葛,共襄兩國邦交盛事。”
張儀思忖一番,淡淡笑道:“好,本丞相入夜便來,聽聽令尹如何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