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蘇秦的合縱大業或將更加艱難,也許,還有失敗的可能。如此說來,不該給秦國薦舉張儀么?不!應該薦舉。從個人成敗而,張儀一旦入秦,就必然是自己的競爭對手,誰成誰敗,實難逆料。但從他們一致憧憬的天下一統大業而,他們的目標又都是一致的,都是立志結束天下戰亂,使華夏族群在統一國度里蓬蓬勃勃地富裕壯大。這是老師當初給縱橫派立下的入門誓――縱橫捭闔,四海為一。老師曾經諄諄告誡:“行可殊途,心須歸一。否則,縱橫家將淪為詐術。”一開始,他與張儀便選擇了各自認為最適合自己的國家:蘇秦志在秦國,張儀志在中原。一番風雨,他們的位置竟顛倒了過來,蘇秦施展于中原,張儀卻可能進入秦國。其間發生的一切災難波折,都是他們所無法預料也無法逆轉的,也許,這就是命運對他們安排的“殊途”。從根本上說,張儀的復出也是無可避免的,你蘇秦不薦舉,張儀就不會出山么?果真那樣,也未免過低估計秦國的索賢能力了。
“上卿何須多慮,我有破解良策。”
蘇秦回身,大紅斗篷手持長劍的公子趙勝正笑吟吟站在廳中。蘇秦不禁訝然笑道:“奇也!公子不是大醉酣睡了么?”
“趙國騎士,等閑飲得三四壇,一壇酒豈能醉我?”趙勝露出與年齡極不相稱的狡黠笑意,“此等小技,我早已覺察。我與荊燕大睡,就是給這黑肥子留個縫兒,看他鉆進來做甚?實不相瞞,也想見識一番先生志節。”
“公子不信蘇秦?”
“不。”趙勝搖搖頭,“先生是合縱策士,目下又是燕趙特使,何時不可見秦人?秦人又何時不能策反先生?阻攔密使,如同為淵驅魚,為叢驅雀。若先生志節不堅,早變也許比晚變更好。是以,我等只保先生全身,不阻攔先生與任何人接觸。不想先生精誠若此,趙勝敬佩之極!”
蘇秦不禁贊嘆:“公子如此年少,卻有如此見識,令人刮目相看也。”
趙勝做了個受寵若驚的頑皮鬼臉:“哎哎哎,這是族叔教我的,與我無關啊。”
蘇秦笑了:“公子方才說的破解之策,要破解何事?”
“國薦舉了張儀,卻又分明擔心張儀成為合縱勁敵,可是?”趙勝又驟然變得老到深沉,“我來料理此事,可保張儀不能為害。”
蘇秦哈哈大笑:“公子非我,如何知我之心?”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功名大業,豈容他人分享!”
蘇秦不禁愣怔了,如此少年,卻如此熟諳人心本性。對這種在宮廷殺戮爭奪中浸泡長大的貴族公子,能解釋得清楚自己的想法么?沉默良久,蘇秦慨然一嘆:“公子啊,不要輕舉妄動。張儀只能對合縱有好處。此中奧秘,非一日所能看清也。”
“好,但依先生。”趙勝明亮的眼睛不斷地閃爍著。
“謝過公子。”蘇秦笑道,“明日趕赴魏國,公子有成算么?”
“只要先生有成算。趙勝只保先生要見誰便能見誰。”趙勝說完,笑著一拱去了。望著趙勝的大紅斗篷,蘇秦心中又驀然浮現出樗里疾與張儀的影子。
新鄭城北的迎送郊亭外,停著一支正在歇息的商旅車隊。車夫們一邊忙著喂馬,一邊架起吊鍋煮飯。車隊、炊煙、道邊林木與熙熙攘攘的人喊馬嘶完全擋住了石亭。
石亭之下,樗里疾與公子嬴華正在低聲密談。樗里疾說服蘇秦的使命沒有完成,卻對蘇秦有了貼近的了解與真實的敬重。他沒有想到,蘇秦竟能薦舉張儀入秦與自己抗衡,更沒有想到蘇秦對張儀下落的判斷是那樣的自信而明確。回來說給嬴華,這位女公子也是大為意外。從咸陽出發時,嬴華已經向大梁與名士隱居的經常地點派出了訪查探馬,在新鄭的幾天已經紛紛接到回報,都沒有張儀的蹤跡。嬴華頓時茫然,一時沒了主意,聽得樗里疾一說,大是興奮,決意親自到河內訪查。
樗里疾與嬴華商議的是:若能找到張儀,如何動其心志?是樗里疾親自前來,還是嬴華見機行事?目下,樗里疾一定要趕在蘇秦之前穩住齊國,自然無法與嬴華一起趕到河內。嬴華雖是一個不讓須眉的女公子,見識本領也都極為出色,然則畢竟沒做過為國求賢這種大事。按照傳統,此等事該當由國君親自出面的。事關重大,嬴華一時沉吟,與平日的明朗果決大是不同。
“這樣。”樗里疾一揮手,“若情勢異常,斷不能錯失良機,公子當相機立斷。若情勢正常,有成算便動,若無成算,待我趕來便是。”
“好!一為定。”嬴華心中有底,高興起來,舉起酒碗道,“上大夫身負重任,一路保重了。”汩汩飲盡。“罷了罷了。”樗里疾舉碗笑道,“長遠計,爭得張儀是根本,齊國是靠不住的。公子要做的,是一件布袋買貓的大事,難。干了!”也是咕咚咚飲了。嬴華“哧”地笑了:“布袋買貓?此話怎講?”
“不明就里,估摸著辦也。”
嬴華不禁大笑:“呀,聽說張儀利口無雙,要知道做貓,可饒不得你也!”
“慚愧慚愧,誰教他躲在暗處?”樗里疾笑著拱手,“公子,就此告辭。”
“后會有期。”嬴華也是一拱,大步出了石亭。
一聲輕輕的呼哨,三騎快馬上了官道,向河內方向疾馳而去。片刻之后,商旅車隊丟下了載重貨車與車夫,清一色的十余騎快馬簇擁著一輛軺車,向東北大道去了。六秋霧迷離的張氏陵園
秋風乍起,涑水河谷滿目蒼黃,幽靜蕭瑟。
自從魏國遷都大梁,這道安邑郊野的狩獵河谷年復一年地冷清了。王公貴族與豪富巨商,都隨著王室南下大梁了,安邑的繁華富庶夢幻般消失了。秦國奪回了河西高地,占據了河東的離石要塞,安邑沒有了北大門,也失去了大河天險;趙國占據了上黨山地,安邑的東北面也完全敞開了。倏忽之間,這座昔日的天下第一都城,成了一座四面狼煙的邊塞孤堡。人口大減,商旅止步,涑水河谷中星羅棋布的狩獵山莊,也成了蛛網塵封狐兔出沒的座座廢墟。每當明月高懸,河谷里的虎嘯猿啼隨著習習谷風遠遠傳開,即便是獵戶世家,也不敢在夜間踏入這道河谷。
就在這樣的月夜,河谷深處的松林里卻亮著一盞燈火。林間小道上,一個纖細的身影正向著燈火走來。漸行漸近,松林中的一座大墓與墓旁的一座茅屋已經清晰可見。
“喲――張兄快來!”纖細身影驚叫著跳了起來。
一個高大的身影提劍沖出茅屋:“緋云,別怕。”
“蛇!?,好粗!跑了跑了。”纖細身影驚呼喘息著。
高大身影哈哈大笑:“秋風之蛇,困龍一條,饒它去也。”
“?!我偏踩上了,又硬又滑。呸呸呸,一股腥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