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東有個中山國,乃是春秋早期的白狄部族建立的。那時,西北方的戎狄胡游牧部族大舉入侵中原,與東南部的苗夷部族一起,對中原形成了汪洋大海般的包圍。白狄是其中的一個部族,占據了晉國北部的山地河谷。后來齊桓公尊王攘夷,聯合中原諸侯連年大戰驅趕夷狄,終于將入侵的游牧部族趕出了中原大地。這時,晉國北部的白狄卻已經化成了半農半牧的“晉人”,被晉國當做屬地接納了。后來晉國衰落,智魏趙韓四家爭斗不休,白狄又野心大起,趁機自立為諸侯邦國,叫做了“中山國”。中山國建立不久,便被新諸侯魏國吞滅了。后來吳起離魏,魏國軍勢減弱,白狄部族又從草原大漠卷土重來,中山國又神奇地復國了。這個中山國雖然說不上強大,但卻好勇斗狠,橫挑強鄰,死死咬住燕趙兩國不放,居然還小勝了幾次,被天下人看作與宋國一般的二等戰國。
中山國聲名赫赫,一大半是因了這中山狼。
老獵戶說,中山狼都是妖狼,狡猾賽過千年老狐,兇殘勝過虎豹。它認人記仇,遇上落單的路人,絕不會一下子撲上去將人咬死,而是跟著你周旋挑逗,直到這個人筋疲力盡心膽俱裂,才守在你身邊慢慢撕咬消受;若有人打殺了狼崽,中山狼便會跟蹤而至,日復一日地咬死你家的豬羊牛雞,再咬死你家的小孩女人,最后才兇殘地吞噬主人。更有甚者,中山狼能立聚成群。尋常時日,你無論如何看不見狼群。但若有孤狼遇敵,伏地長嗥,片刻之間便會聚來成百上千只中山狼,連虎豹一類的猛獸也嚇得逃之夭夭。河西高原的獵戶以剽悍出名,可是卻不敢動這中山狼。魏國占領河西高原的幾十年里,中山狼幾乎就是河西高原的霸主。狼災最烈時,魏國軍營的游騎夜間都不敢出動。河西高原人煙稀少,一大半都是這中山狼害的。
老人說,早先晉國的權臣趙簡子曾經以狩獵為名,率大軍三次殺狼,中山狼一度不見了蹤跡。可中山國復活后,這中山狼也神奇地復活了。商君收復河西后,為保境安民,下令五千鐵騎專門剿滅狼群。說也怪,這秦軍鐵騎仿佛天生就是中山狼的克星,狡猾兇殘的中山狼硬是被他們殺怕了。秦軍總是以三五小騎隊馱載帶血的牛羊引誘狼群聚集,而后大隊鐵騎從埋伏地猛烈殺出,窮追狼群,每“戰”必殺中山狼數百頭以上。經過三五年的滅狼戰,河西高原的中山狼漸漸少了。
“還是要小心。獵戶都知道,妖狼還沒有死絕。”老人重重地叮囑。
蘇秦聽得驚心動魄。他想不明白,這中山國與河西高原非但隔著橫亙百里的崇山峻嶺,還隔著一道驚濤駭浪峽谷深深的大河天險,中山狼如何就能翻山渡河而來?天地造化,當真是神秘莫測。蘇秦原是聽老師說過,中山狼是天下異數――白狄部族有馴獸異能,他們當年南侵時從草原大漠帶來了漠北狼群,這種狼以中山國山地為巢穴,卻很少傷害白狄人,只是成群地流竄鄰國,使燕趙魏秦頭疼不已。中山國四鄰都是強大的戰國,但若無充分準備和精銳大軍,都不想與這個“狼國”糾纏。中山狼對于中山國來說,簡直不亞于十萬大軍。
那時候,蘇秦聽了也是聽了,只是將老師這“順便提及”當做了一段天下奇聞,沒有上心。如今想來,這中山狼竟遠非“奇聞古經”四字所能了結,它是實實在在的災難,匪夷所思的天地異數。
老人很是周到細心,特意給蘇秦削磨了一根青檀木棒。這種青檀木堅如精鐵,敲起來“剛剛”響,尋常利刃砍下連痕跡也沒有。五尺長短,粗細堪堪盈手一握,極是趁手。老人說,河西人幾乎都有一根這樣的青檀木棒,獵戶們都管它叫“義仆”。這“義仆”可探路,可挑包袱,可做手杖,當然更重要的是打狼,簡直比那口長劍還管用。
蘇秦算得多有游歷了,夜路也走過不少,可那都是一半個時辰的夜路而已,月明風清,倒有一種消遣情趣。可如今這夜路卻大大不同,從傍晚走到日上三竿,還不定能尋覓到一個合適的山旮旯睡覺。縱然有了山旮旯,也往往是一睡三醒,但有異動就猛然跳起。睡不踏實,那濃濃的睡意就老是黏糊在身上。夜晚上路,走著走著睡著了,不是在石縫里扭了腳,便是在大樹上碰破了頭,再不然就是衣服掛在了野棗刺上,有兩次還差點兒掉進了“地漏”。幾個晚上下來,蘇秦已經是遍體鱗傷衣衫襤褸了。但蘇秦還是咬著牙走了下去,實在走不動了,便靠在孤樹或禿石上喘息片刻,困得眼睛睜不開時,便用握在手心的棗刺猛扎自己大腿,往往是鮮血流淌到腳面,自己才清醒過來。
夜路的最大危險,當然還是中山狼,且不說還有山豹蟲蛇等。老獵人教給蘇秦的訣竅是:“有樹上樹,無樹鉆洞,無洞無樹,裝死。”上樹鉆洞的事兒是家常便飯了,雖然還不能說敏捷如靈猿,但在蘇秦說來,已經覺得自己與山猴相差無幾了。有幾次,蘇秦還在枯樹枝杈上睡了一覺,下來后精神大振,高興得直跺腳。只有“裝死”的事兒,還從來沒有做過。老獵戶說,中山狼從來不吃死物,萬一在白日睡覺時驟然遇見中山狼,便要裝死。這本來就是“險中險”,幸虧蘇秦警惕靈動,一直沒有碰上。
三日后,蘇秦出了陽周要塞,順著長城又向東走了兩夜,太陽升上山頂時,終于看見了通向大河的山口。一鼓作氣又趕了半個時辰,蘇秦已經站在了山口大道邊。向東望去,離石要塞的黑色旌旗影影綽綽,橫跨大河的白石橋已經是清晰可見了,身后大道邊的山坳里是一座秦軍營寨,鼓角馬鳴隱隱傳來。軍營邊一個小小村落,裊裊炊煙隨風飄散,雞鳴狗吠依稀可聞,初秋的朝陽溫暖如春,遼闊的山塬如仙境一般。
“噢嗬――有人了――”蘇秦兀自跳著喊了起來,當真是恍若隔世。
比起長城山地,這里便是陽關大道了。“比山旮旯強多了,何不在此大睡一番?”蘇秦念頭一閃,頓時便覺渾身無力,軟軟地倒在了光滑的山巖上……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分,朦朦朧朧的蘇秦覺得涼風颼颼,“對,該起來了。”陡然,蘇秦覺得不對,是何聲音?如何與父親的牧羊犬大黃一般哈哈喘息?這里哪會有大黃?中山狼!心念一閃,陡然一身冷汗。
蘇秦強自鎮靜,眼睛微微睜開一道縫隙,立即倒吸了一口涼氣――漆黑夜色下,一只碩大的側影就蹲在他身邊五六尺開外,渾身白毛,兩耳直豎,一尺多長的舌頭上吊著細亮的涎水,哈哈喘息著,昂首望著天上的月亮――不是中山狼卻是何物?!瞬息之間,一陣冰涼如潮水般彌漫了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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