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如梭,倏忽之間嬴駟在黑林溝一住就是三年。本來,他是可以早早離去的,可是總覺得不能離開。他到秦楚邊境去了,也到商於其他縣去了,但都是一兩個月就又回到了黑林溝。嬴駟終于弄明白了,自己是在等黑矛回來,想親自看到黑九夫婦和他們唯一的兒子相聚。三年中,他和黑林溝父老已經有了深厚的情誼,黑九夫婦待他像兄嫂又像父母,使他時常感慨不已。反復思忖,嬴駟覺得不能再等了,畢竟不能老死在這里,他還要順著自己的路走下去。
這年春天,嬴駟終于決定要離開黑林溝了。
消息傳出,山民們扶老攜幼地將嬴駟送到山口。這個送塊干肉,那個送張獸皮,交口夸贊秦庶是個知書達理的好先生,日后一定能做大官。嬴駟堅決推辭了父老們的禮物,答應日后一定再來拜望黑林溝父老。
黑九夫婦感慨唏噓著又將他送出山口。黑嫂抹著眼淚塞給嬴駟一袋鐵錢:“兄弟呀,你兩手空空地走了,啥也不要,大嫂我如何安心?帶上這點兒錢,路上方便些個……”黑九揉揉眼睛笑道:“我說秦庶老弟,何必四處游學奔走?反正黑矛不在,我等就一家人過了。將那個女子娶了來,分一方田,掙個爵,再生幾個兵娃子,多好!”
嬴駟雙眼含淚深深一躬:“大哥大嫂,秦庶本當待黑矛兄回來再走,奈何還要完成修業。黑矛兄榮歸之日,我一定回來。秦庶告辭了。”
“哎哎哎,別急。”黑嫂趕上來悄聲問,“她,咋個沒來送你?”
“誰呀?”嬴駟笑道。
“還有誰呀?黑棗!你不要她了?還是她不與你相好了?老實說。”
嬴駟大笑:“哎呀大嫂,黑棗是個好姑娘,可我,和她沒事。”
“你,沒有和她進過林子?”黑嫂一臉驚愕。
嬴駟認真搖頭,嘆息道:“黑嫂,我豈敢做那等事,決然不會。”
黑嫂輕輕嘆息:“黑棗生得美,方圓百十里難挑。可性子烈著呢,誰都知道,她只對你唱歌兒,不理別個后生。山里女娃兒,那就是將心給你了呢。”
嬴駟默然,又向黑九夫婦深深一躬,大踏步走了。
谷口外的山道上,一個紅裙少女當道而立。
正??獨行的嬴駟不禁怔怔地站住了,良久,他深深一躬道:“黑棗,秦庶走了。”便要從少女身旁繞過。
“慢著。”少女嘆息一聲,“秦庶,你真的不帶我走?”
“姑娘,你我萍水相逢,秦庶漂泊無定,不敢做他想。”
少女閃動著眼波:“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咋個不敢帶我走?”
“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你。”嬴駟冷冰冰的。
少女頑皮地笑了:“秦庶,咋個騙自己?你,為難么?”
嬴駟低頭沉默,不敢抬頭看那對熱烈真誠的眼睛。少女也靜靜地看著他,不說話。良久,嬴駟終于開口了:“姑娘,你不知道我是何等人。我,沒有資格去愛。我不知道,我的明天隱藏著何等兇險,甚至哪一天,我會被人突然殺掉。我已經跌進了深淵,我連做一個山野庶民,自由自在耕織田園的資格都被剝奪了。我只能,永遠與不知道來源的險難周旋下去,直到我死。姑娘,我,不屬于我,我只能一個人漂泊……告辭了。”
“秦庶……哥哥!”少女哽咽一聲,追到嬴駟身前擋住,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紅布包兒,仔細打開,一只綠瑩瑩的玉塤赫然捧在掌心。少女柔聲道:“我聽懂了哥哥的心曲。你不是尋常人,我知道。你有那么多愁苦煩惱,有那么多常人沒有的心事。我想鉆到哥哥心里去,化開它們。黑棗甚也不怕,哥哥,帶我走吧。”
嬴駟默默而堅決地搖搖頭。
少女嘆息一聲:“秦庶哥哥,這是我從小吹的綠玉塤,今日送給哥哥做個念想。請大哥哥吹一曲《秦風》,黑棗兒唱支歌兒,為哥哥送別,好么?”
默默的,嬴駟從少女掌心拿起碧綠晶瑩的玉塤,略一思忖,悠長高亢而又充滿憂傷與激烈的《秦風》歌謠曲在山谷回蕩開來。少女燦爛的笑臉上,灑滿晶瑩的淚珠兒,美麗的嗓音直上云中:
上邪――
我欲與君相知
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
江河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與君絕
少女唱完,慢慢走到嬴駟面前,猛然抱住他熱烈地長吻。
嬴駟手足無措間,少女猛然松開雙手,跑向山頭,縱身跳下了懸崖。
“黑棗!”“小妹!”嬴駟嘶聲大喊著撲到懸崖邊,眼前卻只有一縷紅布在呼嘯的山風中悠悠飄蕩。
嬴駟雙手抱頭,跌坐在懸崖山石上失聲痛哭。
嬴駟在懸崖邊上哭了一個時辰,才猛然醒悟過來,拽著山石上的青藤滑下山谷,粗厚的布衣被荊棘劃掛成了襤褸破絮,身上臉上全是道道血痕。好容易在峽谷的亂石林木中找到了少女,卻已經是一具頭破血流的冰涼尸體了。嬴駟抱起少女尸體,跌跌撞撞地摸爬到一塊山溪旁的平地上,奮力用短劍掘出一個大坑,四面用石塊鑲住泥土,將少女尸體平展展放進坑中。坐在少女身體旁想了好一陣,嬴駟又從皮袋中拿出自己的一件長衫蓋在少女身上,這才跳上地面,找來一塊石板蓋在坑上,將掘出的泥土在坑上堆成了一個圓圓的墳墓。喘了口氣,嬴駟又用短劍砍下一段枯樹,削去樹皮,砍去疤痕,立在少女墓前。思忖片刻,嬴駟猛然一揮短劍,大喊一聲,左手食指頓時在地上血淋淋蹦跳。嬴駟撿起地上的血指,猛然在木碑上大書“貞烈山女嬴駟亡妻”八個大字,字方寫完,咕咚一聲栽倒在墓前……
第二天,太陽照亮山谷的時候,嬴駟才睜開眼睛。一看左手,嬴駟大吃一驚,那根斷指竟然神奇地接在了食指上,還用一片白布包扎著。再一看,身上還蓋著一件布衫,身旁還放著一塊熟肉。嬴駟大為疑惑,翻身爬起四面張望,卻是杳無人跡。愣怔半日,拜,又對著少女墳墓拜了三拜,喝了一頓山溪水,吃了那塊熟肉,便艱難地開始爬山……
爬上山來,嬴駟沿著南山山麓西行,出得大散關,向隴西跋涉去了。
……
十年過去,嬴駟已經走遍了秦國西部的草原河谷,也走遍了被魏國占領的河西地區。最后,他回到了關中,來到了?縣,住在了那個令他刻骨銘心的白里。這時候,他已經快三十歲了,長發長須,精瘦結實,膚色粗黑,地道一個苦行農事的農學士子,任誰也想不到,他就是十三年前的秦國太子。
又是夕陽暮色,一個肩扛鐵鋤赤腳布衣者走出了田頭,步態疲憊散漫地向白村而來。走著走著,他倚鋤而立,木然看著暮色中炊煙裊裊的村莊。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左手提著陶罐,右手抱著一束從田中除下的雜草,從他身后興沖沖趕上:“秦大哥,今晚到我家用飯如何?我娘燉的羊肉美極了。反正你也是孤身游學,一個人回去冰鍋冷灶的。”少年聰敏伶俐,一串兒話說得鈴鐺般脆,卻又老成得大人一般。
“那就多謝小兄弟了。”
“咳,秦大哥客氣了。我白山在村里,和誰都不搭界,就高興和你說話。秦大哥有學問,老族長都說,你不是個尋常人哩。”
“農家士子,力行躬耕,自食其力而已,尋常得很。”秦大哥疲憊地笑笑。
“不管咋說,我就喜歡你,沉沉的。我白山,沒有朋友。”少年臉色黯淡下來。
秦大哥摟住少年肩膀:“小兄弟,秦大哥做你的朋友。”
說著話已經來到村邊一個普通的磚房院落前,與村中其他宅院相比,這家顯然要貧寒一些。少年在門外放下青草,才輕輕叩門。厚厚的木門“吱呀”開了,一個頭發灰白卻是一身整潔布衣的婦人站在門內,臉色平淡得幾乎沒有表情。
“娘,這是秦大哥。”少年恭恭敬敬,方才活潑生氣頓時消失。
“見過先生。”婦人稍有和緩的面色中,依舊透著一種蕭瑟落寞。
秦大哥將鐵鋤靠在門后,深深一躬:“秦庶見過前輩,多有叨擾。”
“先生莫得客氣。山兒,帶客人到正屋落座。”
白山拉起秦庶的手:“兄臺,我們到大屋坐。”說著便將秦庶拉到了坐北面南的正屋。秦庶略一打量,便感到這間簡樸寬敞的客廳隱隱散發著一種敗落的貴族氣息。面前是磨損落漆的長案,膝下是色澤已經暗污的毛氈坐墊,屋角一座陳舊的劍架上橫著一支銅銹斑駁的短劍,再里邊就是一架已經用舊布包起來的竹簡。點點滴滴,都透漏著主人家不凡的往昔。
“秦大哥,上座。我來點燈。”白山說話間將一盞帶有風罩的高腳銅燈點了起來,屋中頓時明亮。白山又從屋角拖出一個紅布封口的壇子,“秦大哥,這壇老酒尋常沒人動,今日我們干了它。”
門輕輕推開了,白夫人端著一個大盤走了進來,將三個帶蓋子的精致陶盆擺在長案上。白山一一打開蓋子,是一盆熱騰騰的燉羊腿,一盆藿菜,一盆關中秦人最喜歡的涼苦菜。一轉身,白夫人又端來一個小盤,拿出兩雙筷子,一碗小蒜,一碗米醋,一盤熱熱的白面餅。雖是家常,每一樣卻都整治得甚是精致干凈,雪白青綠,香氣撲鼻。秦庶一看就知道,若非世家傳統,尋常農家的飯菜決然不會做到如此精細講究。白夫人淡淡笑道:“粗茶淡飯,請先生慢用,失陪了。”白山小心翼翼問:“娘,我與秦大哥,飲了這壇酒如何?”白夫人略一沉吟,點點頭走了出去。
白山又活潑起來,拿出兩個細脖子的銅觶斟滿:“秦大哥,不是你來,娘不會教我飲酒。來,我們干了!”舉觶一碰,咕咚咚飲了下去,卻嗆得滿臉通紅,連連咳嗽,“秦大哥,這,這是我第一次飲酒,好辣!”
秦庶也是臉上冒汗,笑道:“慚愧,我也是第一次飲酒,彼此彼此。”
“噫,”白山驚訝,“秦大哥該三十多歲了吧?二十歲出頭時加冠大禮,必要飲酒的,你沒有?”
秦庶搖搖頭:“我少小游學,長久離家,至今尚未加冠。”
白山嘖嘖嘖一陣:“秦大哥,你如何那么多與人不一樣?哎,你沒覺得我家、我娘、我,也不同于白里人?不尋常么?”
秦庶沉吟:“是有些不同。家道中落了,是么?”
“咳,不說也罷。”白山漲紅的臉上雙眼潮濕。
“小兄弟有何愁苦,不妨一吐為快。”秦庶慨然又飲一觶。
白山也猛然飲了一觶,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明亮的眼睛中溢滿了淚水:“這不是愁,也不是苦。這是仇,是恨。我一生下來就沒有父親。十五年了,我與娘相依為命。那么大的家,那么大的勢,那么多的人,就那樣風吹云散了。秦大哥,你說,人該信天命么?”
“小兄弟,你父親,死于非命?”
“不。被太子嬴駟殺死的。”白山嘶啞的聲音一字一頓。
秦庶猛然一抖,銅觶“咣”的掉在石板地上,連忙撿起,充滿關切地問:“小兄弟,這,這太子,為何要殺你父親?”
“當年,白氏全族都是太子封地。那年夏收時節,我父親領著車隊給太子府繳糧。不知何故,十幾車糧食都變成了沙石土塊。那個太子不分青紅皂白,便殺死了我父親,又狠毒地殺了白氏數十口青壯。從那以后,白氏一族就衰落了。你說,這不是仇恨么?”年深月久的仇恨浸泡,使少年白山有著比成年人還要深刻的冷漠。
“小兄弟,這糧食,如何,竟能變了沙石?”秦庶眼睛閃出異樣的光芒。
白山一拳砸在長案上:“天曉得!我白氏舉族明察暗訪了十幾年,還沒查出這只黑手。上天真是大大的不公!”
“小兄弟,你,恨那個太子么?”
“恨。他行兇殺人的時候,還沒有我大。秦大哥,你說,如此狠毒少年,做了國君還不吃人?咳,聽說他被國君廢為庶人,趕出了都城,失足摔死在了山里,也算是罪有應得。否則,我都要殺他,老秦人都咒他死!”
秦庶臉色煞白,沉重地嘆息一聲:“小兄弟,天意也。”
“天意?”白山哈哈大笑,“秦大哥,你不是秦國人,就不明白。老秦人講究個快意恩仇,有恩有仇都必報,否則還不如死了。我白山一生兩大仇人,死了一個,剩下這個一定要查出來,殺了他!加冠之后,我就和你一樣流浪游學,查訪仇家,不信他上天入地不成?報了仇,我再請你喝酒!”
“小兄弟,是何聲音?你聽!”秦庶臉色驟變。
靜夜之中,隱隱約約的女人哭聲若游絲般飄蕩,凄厲悲愴,令人毛骨悚然。
白山陰沉沉道:“那是我娘。她,每晚都要在父親靈前哭祭……”
“咣!”秦庶醉了,猛然趴在案上,昏了過去。
三更時分,秦庶才跌跌撞撞地回到村后靠山的小院子。他知道,其實自己并沒有喝多少酒,他不會在一個深沉多思滿懷仇恨的少年家里放縱自己。流浪的歲月,已經給了他足夠的警惕。可是,他不明白自己如何就昏昏然了,就神思大亂了。是那個少年的仇恨摧垮了他?是那一家的森森陰冷迷亂了他?真是弄不清楚了。獨自站在小院子里望著無垠的河漢,他喟然長嘆。嬴駟啊嬴駟,你的稚嫩、偏執與沖動,埋下了多么可怕的仇恨種子?一個少年尚且對你如此刻骨仇視,更別說整個孟西白三族和無數擁戴變法的民眾了。在他們心目中,秦國太子是個歹毒陰狠的狼崽,他們期盼這個太子早早地死于非命,他們根本不想要如此的國君,否則,如何能有“太子失足摔死”的傳聞?嬴駟啊,你在國人心目中已經死了,在公父的心里也已經死了。你,你眼下算個什么東西?漂泊十多年,公父從來沒有尋覓過自己,早先和官府的一絲聯絡,也早早沒有了。看來,公父的的確確是將自己當做廢了的庶民,遺忘了。也許公父早已經大婚,已經有了不止一個兒子,他為何一定要記掛這個幾乎要毀掉秦國變法的忤逆的兒子?
十多年的孤身游歷,嬴駟對公父的怨尤,早已經隨著他的稚嫩煙消云散了。秦國山野滄海桑田般的變化,也使他對變法的偏執怨恨,隨著腳下的坎坷變成了一縷飄散的煙霧。他深深地理解了公父,也深深地理解了新法。可是,少年白山的仇恨火焰,卻使他驀然悟到了自己在秦國朝野的處境――一個被歲月無情淹沒了的棄兒。一直堅實沉淀著的希望破滅了,一直錘煉著的意志崩潰了,一直憧憬著的未來虛化了,一直支撐著身心的山岳塌陷了。
嬴駟木呆呆地看著月亮漸漸地暗淡下去,走進屋內背起小包袱,拿起那支光滑的木杖,走出了屋門。是的,天還沒有亮,離開這里,離開秦國,永遠……
一陣轔轔車聲與馬蹄聲驟然傳來!憑著多年山野磨練的靈敏聽力,嬴駟斷定車馬正是向他的獨院駛來。莫非有人識破了我的真實身份,前來尋仇?嬴駟一個箭步竄到院門后,猛然一扯手中木杖,一支閃亮的短劍赫然在手。
“篤篤篤”,有人輕輕敲門。
“何人造訪?”嬴駟慢悠悠發問。
“縣府料民料民,先秦用語,即查點登記戶口人口。,秦庶開門。”
“縣府何人?有夜半料民之事么?”嬴駟冷笑。
“我乃?縣令。官府料民,歷來夜間,不失人口,士子不知么?”
想了想,嬴駟輕輕拉開橫木,自己卻迅速地隱身門后。
一個身披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走進院子,默默地四面打量。嬴駟仔細一看,猛然屏住了呼吸,心頭一陣狂跳。
“嬴駟,你在哪里?”
“公父!”嬴駟猛然撲倒,跪伏在地,放聲痛哭。
秦孝公伸手撫著嬴駟的雙肩,半晌沉默:“駟兒,回咸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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