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凌與河上公相對而立,雖在道家學室之外,兩人的交談聲量亦未刻意壓低,難免有只片語隨風飄散,引得遠處經過的學子側目。
“先生就打算在此處與朕繼續這番談話?”趙凌目光掃過周遭,語氣平和,卻也在提醒他,他們現在所說的話可并不簡單。
河上公立刻會意,連忙躬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是老朽疏忽了,陛下請移步。”
趙凌微微頷首,率先向尚學宮內一處更為幽靜的庭院走去。
沿途遇到的師生紛紛駐足,恭敬行禮,目光中充滿敬畏與好奇。
皇帝親臨學宮,并與這位新來的道家高人并肩而行,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信號。
“先生方才先是推說年邁,不愿與阿青動手,轉眼間卻敢獨戰蓋聶與阿青兩人。”趙凌步履從容,語氣帶著幾分調侃,“這般底氣,可是藏得頗深啊。”
河上公面上略顯窘迫,連忙解釋道:“陛下恕罪,方才實是老朽一時情急,口出狂,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趙凌卻收斂了笑意,正色道:“朕卻希望先生并非全是妄。開山立教,非同小可。若僅有朕在背后支持,而先生自身沒有足夠的實力與威望,恐怕前路艱難,明槍暗箭,防不勝防。”
他意味深長地補充:“須知,無論是陰陽家還是儒家,門中皆不乏高人。有時登門論道,可不僅僅是口舌之爭。”
河上公沉默不語,他明白趙凌所指。
直到二人步入一處花木扶疏,靜謐無人的庭院,他才再次開口,問出了心中最大的困惑:“陛下,老朽愚鈍,仍有一事不明。始皇帝一統天下,廢分封,行郡縣,意在凝聚天下之心。”
“陛下之志,與始皇帝一脈相承。然則,若此時成立道教,廣傳學說,豈非與中央集權之策相悖,易使人心渙散?陛下此舉,究竟意在何為?”
他確實不太理解趙凌口中的“道教”與其所知的“道家”有何本質區別,甚至認為這只是皇帝想要大力推廣道家學說的一種說法。
趙凌駐足,望向庭院中一株蒼勁的古松,緩緩道:“因為天下的黎民黔首,若僅僅被束縛在儒家的倫理綱常與法家的嚴刑峻法之下,他們會活得很累。”
他特意停頓,強調道,“朕說的是,心累。”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河上公:“此外,始皇帝既已化身天帝,臨塵顯圣,朕亦順勢敕封老子為太清道德天尊,尊為道教教祖。敕封莊子為微妙元通真君,視為哲學智慧與文學宗師的化身。故此,朕希望道家能順應天意民心,開山立教。”
“創立道教,旨在教化萬民學會思辨,注重心性修養,于規矩法度之外,尋得一方心靈的自由天地。”
趙凌心中無比清晰,后世道教追求長生不死、羽化成仙,而此時的道家更側重于精神自由與天人合一。
兩者最根本的區別在于,前者是宗教組織,后者是哲學流派。
他之所以要推動道教的成立,最深層的用意,是要在天下萬民的心中,播下一顆追求精神獨立與思想自由的種子,讓道家思想更廣泛地傳播開來。
若說得直白些,他這位秦武帝,未嘗不是在為后世的帝王預先設下一道思想的藩籬。
河上公所代表的這種思想一旦借助宗教形式廣為傳播,百姓的性情或會更趨向率真自然,但若后世出現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