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暈在視野里一點點放大,從一片朦朧,逐漸變得清晰。
那座巨城的輪廓,越來越近。
隊伍又行進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在一片距離揚州南門約莫三里地的小樹林里停了下來。
林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士兵們的粗重喘息。
揚州城就在眼前,城墻上星星點點的火光,冰冷地注視著他們。
剛剛被金銀財寶點燃的瘋狂,在真正面對這座堅城時,又被冷風吹得涼了半截。
不少人的手心已經滿是冷汗。
陳默將幾個百戶叫到跟前,用刀尖在地上劃出揚州城的大致輪廓。
“南門,是正門,也是最肥的門,但現在就是個鐵王八,硬闖是找死。”
猴子蹲下身,壓著嗓子:“哥,咱們不都換上這身皮了嗎?還有他們的軍旗,干脆就裝成瓜洲渡跑回來的潰兵,哭爹喊娘說南邊打過來了,讓他們開門!”
旁邊一個百戶點頭:“這主意好!瓜洲渡剛丟,城里肯定是熱鍋上的螞蟻,咱們一去,他們八成嚇得就給開了!”
“不行。”另一個百戶立刻搖頭,“瓜洲渡的潰兵?口令呢?吳越軍的口令咱們一個字都不知道,一問就得露餡。再說南門守軍最多,就算給咱們混進去了,幾千張嘴盯著,咱們這點人不夠他們塞牙縫的。”
陳默瞥了他一眼:“老張想得周全。口令是第一關,南門人多眼雜是第二關,進去了就是甕中捉鱉,想跑都跑不掉。”
他手里的刀尖一轉,指向了草圖的西側。
“所以,咱們不去南門。”
“咱們去西門。”
眾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的刀尖移動。
“西門是漕運碼頭的后門,進出的都是運貨的苦力,油水少,防備自然就松。碼頭晚上要卸貨,城門不會關死,只會留一道縫。”
猴子腦子轉得快,立刻接上:“就說咱們是奉指揮使的令,來西門督查糧草押運,防著有盛安軍的細作混進來!咱們手里還有那孫子的令牌,拿著令牌,誰敢放個屁?”
一個百戶問:“那咱們控制住西門,等大部隊過來?”
“等?”陳默冷笑一聲,“大部隊凌晨才渡江,等他們過來,咱們早被剁成肉泥了。就咱們這不到一千人,守城門?別做夢了。”
“那……那咱們怎么打?”眾人又迷糊了。
陳默的刀尖在草圖上重重一戳。
“誰說咱們要守城門了?”
“揚州城分內外兩重。里頭的內城,是官老爺住的地方,是糧倉、軍械庫,墻高兵多,全是精銳,咱們這點人過去就是送菜。”
他刀尖一劃,圈住了外面一大片。
“外城,是商鋪、民居、勾欄瓦舍,還有咱們要去的漕運碼頭。這里的城墻矮,守軍也散!”
“咱們的目標,不是占城,是攪局!”
“咱們進去,不戀戰,就放火!碼頭上那么多船,給我燒了!那些綢緞莊、油米鋪,也給我點了!火燒得越大,城里就越亂!”
一個百戶瞬間反應過來:“哥,我懂了!外城大亂,內城的守軍肯定要分兵出來救火、鎮壓亂民,到時候他們的防守不就空了?”
“沒錯!”陳默點頭,“外城一亂,百姓跑,守兵慌,內城的人要么派兵出來,要么就得把內城門關死,當縮頭烏龜。咱們就在外城跟他們捉迷藏,把水徹底攪渾!等咱們的主力大軍一到,這揚州城,里里外外,還不都是咱們的囊中之物!”
猴子興奮起來:“絕了!咱們穿著吳越軍的皮,在城里到處點火,他們自己人都分不清誰是誰,急都能急死他們!”
“但有一條,都給老子記死了!”陳默的語氣陡然加重,“進了城,立刻散開!以百戶為隊,各自為戰!不許扎堆,不許硬拼,打了就跑,把亂子給我捅到天上去!”
“還有,內城的城門,誰他娘的都不許碰!誰敢往內城沖,別怪老子不認人,先親手砍了他!”
幾個百戶心頭一凜,齊聲應道:“明白!”
“頭兒,口令咋辦?”還是那個謹慎的老張開口,“萬一撞上巡邏的,問咱們口令,答不上來不是就完了?”
陳默發出一聲嗤笑。
“問口令?”
“就告訴他,奉內城指揮使密令,緊急督查,口令暫免!”
“他要是還敢攔,還敢多問,別跟他廢話,直接一刀砍了!然后就說他是盛安軍的細作,企圖阻撓軍務!”
幾個百戶都聽傻了。
這……這也太橫了吧?
陳默看穿了他們的心思,聲音更冷了:“城里亂起來的時候,人心惶惶,誰橫誰就有理!你比他更兇,他就越不敢懷疑你!懂嗎?”
他把那塊從死人身上搜出來的指揮使令牌丟給猴子。
“猴子,你帶你的人先摸過去,去西門踩點。看清楚有沒有船在卸貨,大概有多少守兵。記住,別驚動任何人,看清楚了就回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