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微未及惱,又聽姜負道:“但它們俱比不得你的手藝。”
少微正不知是否該惱,又聞姜負頗幸福地道:“此行來對了,果然還是要一家人在一起才好啊。”
這句話則是全不必惱的了,少微兢兢業業干活,直到姜負那張閑不住的嘴又帶些好奇地問:“不過,你與你的漂亮眷侶深夜離群,是要往何處去?”
少微有意消極罷工,卻也如實將去處回答。
姜負恍然:“原來是去見美人啊。”
待相見后,姜負口中的美人系著面紗,略有些無措。
知曉今夜貴客到訪,本已將酒菜備下,卻沒想到貴客中途添了好些人,幸而有數名健壯麻利的仆婦忙活張羅添酒加菜,又兼有墨貍自帶食物。
目睹少微連充數的湯餅都吃了兩碗,芮姬認真將巫神的飯量記下,日后若再有機會招待,必當做下更充足準備。
飯后閑談間,芮姬輕聲說自己近日想取一個修行別號,想請巫神賜名。
已有不少幫人取名經驗的少微卻覺得芮姬算是長輩,讓她來取名顯得很不匹配,是以便將這差事推給姜負。
姜負倒不推辭,笑盈盈望著芮姬,道:“卿之氣質清澈出塵,貌若云紗輕拂之月,不如便號清娥如何?”
知她乃天機之師,芮姬自然也無比敬重,忙施禮拜謝:“多謝女君賜名。”
她抬眼之際,對上姜負笑眼,忽地若有所思,不禁輕聲問:“我見女君似曾相識,敢問從前是否與女君有過一面之緣……”
姜負笑著點頭,芮姬頓時恍然,復又看向天機巫神,喃喃頓悟道:“原來是這樣……”
原來當初留下天機預的人即是之后的天機之師。
劉岐與凌從南去往書房單獨說話,姜負于堂中暫作歇息,芮姬則帶著少微在四下走了走,少微見此院依山而建,十分清幽,草木打理用心,另有菜園雞舍,兩條黃犬看家,幾只散養野貍游走。
除此外,芮姬還道如今自己在修行醫道,草藥已識得百余種,可以配些簡單的方子了。
如此看在眼中,少微遂覺得芮姬已活得很穩當了,先前只是先活一活看,現下看來,芮姬原是個很適合活著過日子的人。
見少微不乏贊許地點頭,芮姬眼中又浮現淚水:“巫神大恩,一日不曾忘卻,倘若……”
少微聽得耳朵疼,干脆讓她現場報答,提出想要將那幾名自匪賊手中解救下來的婦孺暫時安置在此的想法。
芮姬連聲應下,立即便帶人去安排住處。
少微回到前院,恰見劉岐與凌從南從書房里出來。
凌從南抬手施禮,少微駐足,問:“一起走嗎?”
凌從南一笑點頭。
當初將一切坦白之后,思退曾與他說,人在擁有可以選擇的權利之后,所做出的選擇才是真正內心的選擇。
思退將他從前的一切想法都視作是別無選擇之下的局面所造就的結果。
思退不勉強茫然的他立即做出選擇,而是真真正正給了他選擇思考的條件和權利。
他在此隱居至今,最終決定走出去,以凌家子的身份。
父親曾懷凌霄之志抵達過泰岳神山,如今真相大白,他身為人子理應走一遍父親走過的路,以收斂父親遺落的英靈。
天色將明時,三道少年身影騎駿馬,踏過一條淺溪,濺起溪水無數。
鄉野孩童們于晴日戲水于淺溪,溪水潑濺時,一首新的童謠傳開來。
“泰山石,濟水清,血衣銷盡見月明!”
伴隨著這首越傳越廣的童謠,天機之師攜凌軻之子出現在泰山郡。
很快有傳流涌興起——獨行云游的天機之師,察覺到凌家遺脈流落于岱岳,順應天意將其引渡而出。
青山下,停住的天子車駕前,率官員候于車外的皇太子劉岐動容道:“忠魂歸心乃天下太平清明之兆,父皇此番封禪之行祥瑞頻出。”
隔著輕紗垂簾,皇帝耳邊響起這個兒子剛回京時,自己為誘使其說出凌家子真正生死下落,而說過的那句:“朕不殺他。”
而今那個孩子要正大光明地出現在他眼前,卻已是“朕不能殺他”。
百官面前,車簾被孝順的兒子打起,皇帝清楚地看到,那個故人之子朝自己走來。
少年身形端正如山,著白色道袍,正像童謠所唱的那般,形如山岳,似從濟水清河里洗滌而出,銷盡了一切血腥冤屈,重見天日明月。
故人之子不似故人那般威勇,卻有故人所懷清明之氣,皇帝干枯的手顫顫扶著車壁,透過這張清明臉龐,看到了少年時的故人。
皇帝眸中淚光閃爍,慢慢看向少年身后的泰岳山群,被青山銘記保管的往昔畫面奔涌而來。
靈樞侯車駕中,并不管天子是何反應的姜負已安然躺下享受,雙腿作還陽臥姿態,閉眸養神。
少微支開窗,用身體堵住窗外的陽光,望向前方山群。
她出生在這泰山郡,在天狼山上也曾遙遙與巍峨泰山對視,大山與稚童曾隔渺茫云霧對視多年,今日終得近身一觀。
少微但見插天峭壁似拔地而起,起伏高聳入云,靜靜將她垂視。
午后,天子隊伍即在山腳下的行宮中安置下來,開始為這場天和十八年初夏的封禪大典做起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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