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若銀星,割開夜幕。
直奔拓跋成宇而去。
拓跋成宇看著那抹越來越近的銀光。
他的瞳孔映照著那縷光芒,卻出奇的并無畏懼,反倒心頭異常的平靜。
那一瞬間,他想起了很多事。
有關于自己那位冷漠的父親。
也有關于自己溫柔的母親。
當然還有關于自己。
他記得,自己一開始并不是這樣的。
被父親那位正妻驅逐出部落后的那段時間,他和母親過得很艱難。
他的母親是個混血種,戰力孱弱,離開了部落的庇護,就只能加入一些遠離王族小部落。
那些小部落通常只有百余人,其中大部分都是混血種以及戰力孱弱的下族組成。
但或許也正因如此,為了活下去,這些部落中的族人往往更加團結。
而幸運的是,他和母親加入的那個名為納合的部族不僅團結,而且相當友善。
他們接納了母子二人,但受限于部落中物資匱乏的現狀,他的母親不得不成為參與狩獵的戰士中的一員。
當然這也無可厚非,對于大多數生存在生死邊緣的蚩遼人而,想要獲得就必定要付出。
那樣的日子相當艱苦,可她的母親卻從未與他抱怨過半句。
直到他十五歲那年,部落中的狩獵隊伍遇見了魔潮,他的母親以及七十多位部落中成年蚩遼全部戰死,只剩下他與三十多位十來歲的孩童。
為了活下去,他帶著那些孩子,一路歷經艱辛回到了羅剎部族。
他找到了自己的父親,用近乎懇求的方式尋求他的庇護。
當然,他的父親并不愿意,但聰慧如他,早就料到了這一點,他將自己與對方的關系散播了出去,私生子的存在固然會讓他顏面盡失,但如果坐視不理,則只會讓他罪加一等。
畢竟無論在什么地方,對自己的親生兒子,棄之不顧,都從來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對方最終妥協,給了他一封加入軍隊的推舉信。
于是乎,從那天起,剛滿十五歲的拓跋成宇就成為了羅剎外編軍隊中的一員。
那時,蚩遼與大夏的戰爭雖然已經開始了很久,但烈度一直維持在很低的水平之下,作為編外軍隊,他并沒有資格參與這樣的戰事。
他們隊伍最大的職責就是外出狩獵。
那是相當危險的事情。
畢竟是屬于王族的軍隊,狩獵的目標往往是大型的妖獸群,每次狩獵都會有不少的傷亡。
但拓跋成宇卻對此卻很是期待。
因為能出征狩獵,就意味著他可以獲得更多的軍功。
而更多的軍功就意味著更多食物。
他拼了命的努力,一次次以身犯險,所為的其實只是照顧那些部落中的遺孤。
他足夠聰慧,足夠勇敢,甚至就算他不愿承認,卻也不得不承認,他還遺傳了他父親的戰斗天賦。
靠著這些,他很快就在軍中嶄露頭角,哪怕他父親的那位正妻一直在暗中打壓,可卻依然無法阻止那累積的軍功下,不可避免的擢升。
他漸漸有了自己的隊伍,雖然人數不過幾百人,但他待他們極好,士卒們也愿意為他作勢。
如果按照這樣的情況發展下去,他應當會成為王族部族中,很厲害的一位狩獵隊伍的獠首。
但事情的發展,卻往往不會按照應有的劇本繼續。
他父親的那位的正妻終于無法忍受拓跋成宇的聲名鵲起,尤其是在自己的兒子天生殘疾的情況下。
她利用自己的人脈買通了拓跋成宇手下之人,在一次狩獵中將拓跋成宇的隊伍引入魔潮的包圍中。
那一戰相當慘烈,拓跋成宇幾次命懸一線,靠著手下士卒的拼死相護,方才讓他逃出生天。
也是那一戰,他手下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幾百號人損失殆盡。
但他父親的那位正妻卻并沒有因此放過他們,她繼續向著部落施壓,部落判定這次戰損是由于狩獵隊私自進入了危險區域所致,故而部落并不會對狩獵隊進行任何的撫恤。
跟隨者拓跋成宇的士卒,大都與他一般,雖然明面是所謂的上族,但在部族中并無根基,此番陣亡,又不得撫恤,家中孤兒寡母,注定生活艱難,甚至有可能活活餓死。
拓跋成宇如何忍心?
所以從那天起,他身上的擔子重了許多。
恰逢前線與大夏的戰事進入白熱化,拓跋成宇帶著僅剩的殘部果斷報名。
但即便如此,在參加戰爭的前兩年,拓跋成宇其實也只是想要獲取軍功,賺到足夠多的事務,給那些失去父親的孩子帶去能吃飽的食物,能挨過冬天的衣物。
他甚至會下令讓士卒們不去侵擾那些夏人百姓。
可隨著戰事的升級,他手下的弟兄開始出現傷亡。
他的當然明白,這是在所難免的事情,戰爭就是這樣,夏人不殺他們,他們就會殺了夏人。
可看著那些與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一個個死在自己面前,拓跋成宇終究還是沒有遏制住自己心頭一天天堆積起來的憤怒,他開始厭惡那些夏人,厭惡他們的英勇,厭惡他們即便被打敗,可又一次次卷土重來。
甚至,那些已經被他相比于其他蚩遼將領而已經算是相當善待的占領區的百姓,同樣不知感恩,上一刻還一臉卑微的與他賠笑,可下一刻就會高喊著收復失土掏出刀來偷襲他的士卒。
他的怒火終于被點燃,他開始變得與那些他以往不喜的蚩遼將領一般,任憑手下的士卒劫掠、搶殺。
他一度認為這都是這些夏人應得的!
他們卑劣、陰險,他們偽善、狠毒。
被征服、被侵略,是他們理應得到的報應。
而這樣的念頭一旦產生,就很難再消弭。
正是因為有這些念頭的存在,他才能心安理得的面對那一場場慘絕人寰的殺戮。
人終究需要一個理由來說服自己。
而直到今日。
直到與那些夏人并肩作戰,直到看著他們為了自己的家園,為了自己的同胞悍然赴死。
他忽然才有所明悟。
對于這些夏人而,他們是侵略者,他們闖入他們家園的強盜。
不會有人會因為強盜的些許善念而對強盜感恩戴德。
強盜也不會因為他任何理由,成為高尚的戰士。
強盜永遠只是強盜。
從這場戰爭發生開始。
這一切就已經是既定的事實。
他們不再擁有他們所引以為傲的榮耀。
他們在瘋狂中開啟了一場戰爭。
然后將同伴的死亡歸咎于夏人的邪惡。
而這樣的故事在經過編纂后,傳回部落,于是仇恨的種子被種下,更多的年輕人帶著所謂的正義與怒火以更加殘忍的手段投入戰場。
所有人陷入了一種難以名狀的狂熱,他就像是一場瘟疫,在人群中相傳傳染。
那些微小的,理智的聲音被淹沒。
瘋狂的人群會吞噬掉每個人的理智,要么被殺死,要么被同化。
他們開始無所不用其極,開始不擇手段。
毒障、魔氣、屠城,甚至將同族作為祭品。
可他們自己卻對此渾然不覺……
拓跋成宇想到這里,他看向了那位高高在上的蚩遼上屠,只覺得眼前的一切如此可笑。
一場瘋狂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