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中的內容簡單,是以楚寧的身份,正式的承認蛛兒是自己親生女兒,一旦自己有什么意外,蛛兒就可以名正順的繼承自己的爵位,以及作為明面上自己妻子鄧染的封地。
如此一來可以確保,城中的百姓不會流離失所。
楚寧認真的檢查了信中的內容,確定并無差池后,將之裝入了信封。
然后,他再次研墨,開始了第二封信的書寫。
而這一封,是準備送往南疆靈陀山的。
相比于上一封的筆走龍蛇,這一封信,楚寧寫得明顯要慢上許多,字字斟酌。
他先是大致闡明了自己的處境,當然并未說具體情況,只是告訴魏良月自己恐怕沒辦法赴約,去靈陀山見她了。
然后又用相當誠懇的態度表達了歉意。
可到了最后當結尾處,他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落筆。
他想寫事至此休,惟愿君鄭重,卻覺有些過于潦草。
又想寫紙短情長,只求來世,再續前緣,卻又覺過于俗氣。
思來想去,不得要領的楚寧有些煩惱,直到他抬頭看向窗外,見那明月高懸,少年方才忽有所感,提筆寫下。
與君見時,星垂于野。
辭君之后,月懸于空。
星月恒明,如我伴君。
楚寧滿意的看著紙張上的二十四個字眼,他默默讀了幾遍,仿佛能看到自己師姐讀到這片文字時,紅著眼眶流淚的模樣。
當然,他并不是有什么惡趣味,亦或者奇怪的癖好。
他只是沒那么想死。
只是……
覺得如果自己一定要死,那如果有人會為他難過的話,會讓他覺得好受那么一些。
……
將第二封信也放入信封后,楚寧終于動身,出了房門,他先去了徐醇娘的住處,將第一封信放到了徐醇娘的門口,并未過多叨擾,雖然他已經與徐醇娘說過自己要前往蚩遼的計劃,但離別總是讓人難受的,他不喜歡這樣的事情。
然后他又去到了龍錚山給青麒軍安排的住處,那位名叫盧敢的將軍曾說過,他在南疆頗有人脈,楚寧就準備尋他為自己送出這封信。
他到時天色已晚,青麒軍們都已入睡,楚寧看著四周都幾乎一模樣的房間,一時間卻是犯了難,不知道哪一間才是盧敢的住處。
正想著敲開一個房門詢問時,一個聲音卻從他的身后傳來。
“楚寧。”
楚寧回頭一看,只見兩處房屋中間的通道前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人影。
是個年輕人,模樣俊俏,腰身挺拔,只是眉宇卻有些低垂,帶著一股喪氣。
“尹黎?”楚寧看了一會,這才確定對方的身份。
他正疑惑對方為何會出現在這里時,尹黎卻走了上來,看著楚寧說道:“你……你們準備出發了?”
“嗯?”楚寧聞面露異色。
他確實并不打算帶著青麒軍一同出發,畢竟此行山高路遠不說,朝廷與蚩遼中,那些并不想看到雙方和親之人,一定還會出手,這些尋常甲士,在這種事情不僅幫不上忙,反倒還是累贅,而且人員太多,還容易暴露行蹤。
所以他準備就與陳曦凰二人出發,只是卻不想尹黎竟然能知曉此事。
“是陳……”楚寧下意識的問道。
“不是。”只是這話還未出口,尹黎就搖了搖頭,神情苦澀:“殿下很少與我說話,這種事自然更不可能告訴我,我和她之間,遠沒有你和她那般親密。”
“也對。”楚寧聞,認同的點了點頭。
而這般誠懇的反應,卻是讓尹黎的嘴角不免抽搐了幾下。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楚寧卻并未察覺到對方的異樣,抬頭繼續問道,看向尹黎的目光也有了些許變化,暗覺這家伙似乎并不是自己想象中那樣的酒囊飯袋,至少腦子還算聰明。
“很難猜嗎?你和殿下的關系我早就看出來了,你此番來尋她,不就是想要帶著她私奔?”尹黎卻是一臉篤定的道。
楚寧:“……”
他在心底默默收回了對于尹黎的評價。
“在來的路上,我其實幾次暗示殿下,我可以帶她離開,但她都熟視無睹,我還一度奇怪以殿下的心性,怎么可能甘心嫁到那樣的地方,直到見到了你,我才明白,原來她一直在等你。”尹黎則繼續說道,臉上的神情有幾分蕭瑟。
“其實……”楚寧本有心解釋,但話到了嘴邊,又索性咽了回去,讓他誤會也好,畢竟解釋起來太過困難。
“那你是準備攔我?”他轉而問道,看向對方的目光中多了幾分警惕。
而聽聞這話的尹黎卻是愣了愣,旋即搖了搖頭:“若是幾天前,你這么做,我大抵會攔著你,可現在……”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抬頭看了一眼楚寧,眼中的神色復雜:“我不得不承認,你確實更配得上殿下。”
楚寧不免有些意外。
倒是沒有想到這個初見時與他起了不小爭端的家伙,還算坦蕩。
“給我吧。”這時,尹黎忽然伸出手,朝著楚寧再次說道。
“什么?”楚寧神情困惑。
“信啊!你來這里不就是想要讓盧敢幫你送信嗎?我爹在南疆同樣有些人脈,我幫你送,最為妥當。”
楚寧皺了皺眉頭:“我覺得親自交給盧將軍,比較好,他現在人在何處?”
尹黎搖了搖頭,苦笑道:“自從那日之后,他們便對我……很疏離。”
“今日一早,盧敢就帶著他們去了山腰,說是幫忙給前方的守軍運送物資,并未叫我,也沒有告訴我他們什么時候回來。”
楚寧眨了眨眼睛,當然知道對方所指何時,雖然他也不齒于那日尹黎在面對魔物時懦弱的表現,但處于禮貌,他還是安慰道:“你別多想,害怕很正常,我五歲時,還被一只山貓嚇哭過,不丟人的……”
尹黎的嘴角抽搐得明顯更厲害了幾分,他咬牙切齒的道:“我今年二十八了!”
意識到自己將之與一個五歲孩童作對比,確實是一件很失禮的事情,楚寧也暗覺尷尬。
“把信給我吧,我替你送。”尹黎倒也沒有再這個問題上繼續發難,而是再次提議道。
楚寧不語,只是站在原地。
“不信我?如果我真的要截流你的信件,就算你交給盧敢,我也有一百種辦法,讓他吐出來。”尹黎卻冷笑著說道。
雖然不愿承認,但楚寧卻不得不承認,尹黎這話說得確實很有道理。
他微微思量,終究還是將那封信遞了出去。
“有勞了。”他誠懇的道。
尹黎不語,只是點了點頭,然后便沉默了下來。
楚寧見他半晌不說話,也不知道該不該待下去,反倒有些局促。
“走吧,別讓殿下等太久。”倒是尹黎開口緩解了他的尷尬。
楚寧這才轉身離去,可走出沒多久,身后卻再次傳來尹黎的聲音。
“楚寧!”
楚寧回頭,神情疑惑。
卻見那位封王的嫡子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黯淡的眼底也驟然燃起了火焰:“我不走了!”
“我要去前線投軍!”
“楚寧!我會證明,我尹黎不比你差!”
楚寧愣了愣,好一會后,方才點了點頭,應道:“好!”
然后,又誠懇說道:“但我覺得你比不過我。”
那時,尹黎眼中重新煥發除了斗志,他雙手握拳:“那我們走著瞧!”
看著這一幕的少年眨了眨眼睛,臉上忽然露出了笑容,朗聲回應道。
“那就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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