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余三兩吃得很開心。
席間他說了很多話,其中大部分楚寧聽不太多,洛水自然更聽不懂。
他說他很懷念以前與二位師祖游歷天下的日子。
他還說,能再次遇到他們,他覺得自己很幸運。
最后,他甚至借著酒勁開始輕聲哼起了歌來。
那是一首似乎有些年歲的童謠。
“三月天,舊紗窗。”
“青石巷里紙鳶揚。”
“囡囡、囡囡快快長……”
“踩著紙鳶摘月亮。”
嚴格上來說,余三兩那沙啞的聲音并不適合唱歌,但這首歌,在他那特有的嗓音中,卻迸發出了一股獨特的味道。
依然不算好聽,甚至明顯有些跑調,可就是莫名的能讓人動容。
哪怕是洛水,看著這一幕,眼神中的默然,也有了幾分融化的趨勢。
當她很快就意識到了不對,在心底默念起了《斬靈訣》。
那是她在邁入九境時,靠著游歷天下的感悟而自創的功法。
可以屏蔽六識,禁欲清心。
如今的她,距離十三境,只剩一步之遙。
越是這個時候,凡俗的雜念對她越是危險。
她不得不小心謹慎。
一旁同樣聽著這段歌聲的楚寧,臉上閃過一抹異色,忽然開口道:“三兩,若是得空,你其實可以去看看呂姑娘,她雖然嘴上不說,但我覺得,她很想你。”
正唱得興起的老人聞側頭看向楚寧,停下了歌聲,然后仿佛受到驚嚇一般,連連擺手。
“不行,不行!”
“我害怕!”
楚寧皺起了眉頭,他之所以會在這個時候提起此事,是因為他從余三兩的歌聲中似乎感受到了對方對于親情的渴望。
他覺得如果余三兩能夠邁出那一步,無論是對呂琦夢還是對他自己而,都是一件好事。
“為什么?”楚寧問道。
余三兩則一臉的心有余悸:“他們都不是人,我不是跟師祖爺爺說過了嗎!”
“整個龍錚山的人都死了,就是薛南夜那個混蛋干的,只有殺了他,我們才能救回他們!”
楚寧:“……”
他有些無奈,這樣話的余三兩確實不止與他說過一次,但他還是想要嘗試喚醒對方,只可惜這最后一次努力,與之前的結果并無二致。
他嘆了口氣,沒有在這個問題上深究,而是轉而說道。
“三兩,我……我和你師祖奶奶,可能得離開一段時間。”
余三兩頓時愣在了原地,好一會后,方才回過神來,他立馬站起了身子,問道:“為何?二位師祖要去何處?什么時候再回來?”
楚寧雖然料到了余三兩會有這般反應,可卻沒想到,這反應會如此劇烈。
他苦笑一聲,道:“有些要緊的事要辦,短則兩……半年出頭,長則一兩年,但總歸……”
“總歸是會回來的。”
余三兩聞,又沉默了一會,他就像是個得知父母即將離家的孩子,滿心不舍,卻又強裝出一副懂事的模樣。
“那……那二位師祖要記得早些回來。”
“嗯。”
楚寧點了點頭,又道:“我不在的日子,你好好待在這里,不要……不要再去找薛南夜的麻煩,你不是他的對手,等我回來,我們一起做掉他,到時候,我讓你做龍錚山的山主。”
楚寧自然是不相信余三兩身上那些傷勢是由薛南夜造成的,只是他無法尋根究底,只能以一種余三兩能夠聽懂的方式囑咐對方。
余三兩似有猶豫,但在十來息的沉默之后,還是點了點頭:“我都聽師祖爺爺的。”
……
墨甲工坊外,洛水回頭看了一眼身后即使墊著腳也在不斷朝著二人揮手道別的身影,微微皺眉。
“你騙他?”然后,她看向了楚寧,這樣問道。
“嗯?”走在前方的楚寧神情疑惑。
“按照你的計劃,我們只用待到蚩遼人再次南下,就能回到大夏。”
“這個時間短則三月,最長也不會超過半年,可你卻跟他說,最短也要半年。”
“為什么?”洛水則點明了楚寧方才話中的問題。
楚寧不語。
“你覺得你可能會死在蚩遼?對嗎?”洛水再次道,眼神也陰沉了下來。
被一語道破了心思的楚寧,臉色微變。
只是還不待他出反駁,卻聽洛水再次說道:“那為什么你還要去,我們之間已經沒有關系了,你其實不需要……”
“陳姑娘。”楚寧卻打斷了她的話。
然后在洛水略顯錯愕的目光下,少年走到了她的身前。
那是一個相當近的距離,以至于讓洛水覺得楚寧此舉有些冒犯。
但她卻說不出什么喝阻之。
只因那一刻少年投遞來的目光,忽然銳利了起來。
仿佛將她從里至外的剝開,看了個透徹。
“我們子時動身,在山腰匯合。”
“不要想著一個人出發。”
“相信我,那樣你絕對走不到蚩遼。”
楚寧面無表情的說罷這番話,轉身便走向了黑暗。
洛水愣在原地,好一會的光景才回過神來,她忽然生出一種錯覺,似乎自己的身份已經被對方看穿。
她莫名的有些心有余悸,不明白自己堂堂十二境大能,為何會在方才,對一個少年生出一股忌憚。
就在她心神不寧的檔口,身后的工坊中,老人沙啞的歌聲再次響起。
是那段童謠的后半段。
“云里藏著黑妖怪。”
“要抓囡囡回天上。”
“囡囡、囡囡你莫怕……”
“爹爹替你打妖怪。”
“你只向前摘月亮……”
洛水回頭,看著坐在工坊門口孤零零的身影,她忽覺恍惚,自己……
似乎在哪里聽過這首歌。
……
雖然回到龍錚山不過兩天時間,楚寧也曾與徐醇娘說過,自己這幾日會很忙,大抵不會有時間回住處下榻。
但徐醇娘還是貼心的給楚寧安排了一個房間,甚至因為清楚楚寧喜歡看書的習慣,還在房間中特意放上了書桌與筆墨紙硯。
楚寧與洛水道別后,便回到了住處,也沒耽擱什么時間,進屋后就在書桌前坐了下來,攤開信紙奮筆疾書。
很快第一封信就被他喜好,是送往兗州太平城的,那是鄧染的封地,也是如今魚龍城百姓遷徙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