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對方如此決絕的話語,還是讓楚寧臉上的神情一滯。
他沉默了一會,這才抬頭道出了自己的請求:“陪我吃一頓飯。”
……
墨甲工坊中,洛水看著再里側廚房中忙活的佝僂身影,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所以,你所謂的請求,就是讓我和你,陪著他吃一頓飯?”
她本以為楚寧會獅子大開口,提出些相當離譜的要求,可怎么也沒有想到,對方只是讓她做這么簡單的一件事。
楚寧站在她的身側,同樣看著在廚房中忙活的老人,沉默了一會后,方才開口道:“他快要死了。”
“嗯?”洛水不由得一愣,目光再次落在了對方的身上。
她的修為被千相面具壓制,與之相應的,神識感知的范圍與效率也下降很多,但其精準度她還是頗為自信的。
之前她就用神識探查過余三兩體內的狀況,內息是有些混亂,但卻遠不至死亡的地步。
“余前輩身上的情況很復雜。”
“他受過很重的傷勢,而且不止一次,你看他的模樣,七八十的樣子,可他的實際年齡才五十不到,這般老態就是因為,他在用自己雄渾的修為維持自己的生機,而這并不是長久之計。”楚寧倒也知道洛水心頭所想,開口解釋道。
洛水顯然也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事情,雙眼睜大,一時間并未完全消化楚寧所。
“我知道這很匪夷所思,但我檢查過多次他的內息,很確定我的推論沒有問題。”
“本來我答應過薛山主與呂姑娘他們要治好余前輩的,但可惜我才疏學淺,終究是辜負了他們。”楚寧說道這里,臉色略顯黯淡。
雖然有時候,他也有覺余三兩瘋瘋癲癲,有些煩人,但對方對自己那種發自內心的好,楚寧也是真真切切感受得到的,這樣的結果他其實很難接受,但遺憾的是,如今他既無能力,也再無時間去為余三兩治病了。
想到這里,楚寧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下了自己的情緒后,又說道:“我不知道與前輩,為什么把你和我認成所謂的師祖爺爺和師祖奶奶,但我覺得,在以前的某一段的經歷中,一定有那么兩個讓他極為在意的前輩,曾與他度過過一段很不錯的日子。”
“雖然以前我來時,他也很高興,但明顯,今日看到你后,他表現得比往日還要開心。”
“所以我想我們既然明天就要離開這里了,不如好好陪他重新吃完午時沒有吃完的飯。”
洛水聽完楚寧這番話,思慮了一會,然后看向楚寧,皺眉道:“可是我們都知道,我們不是他口中的師祖。”
“這是假的。”
楚寧轉頭望向她,平靜的回應道:“但開心,是真的。”
洛水頓時愣在原地。
而還不待她消化完楚寧這番話,這時屋中的老人已經將最后一道菜起鍋,放入食盤,轉身就看見了站在門口的二人。
老人的臉上頓時蕩開了一抹如孩童般真切的笑容。
“師祖爺爺、師祖奶奶,快來嘗嘗,這菜剛出鍋時最好吃!”他說著就端著食盤穿過二人,快步來到了午晌時擺放木桌的墨甲工坊外。
楚寧二人互望一眼,跟著他走了上去,也如午晌時落了座。
“師祖奶奶,你再嘗嘗這個。”然后,老人便殷勤的又將一碗重做好的雪霞羹遞到了洛水的跟前,一臉期許的說道。
洛水望著老人臉上的期待,又看了看身前那道羹湯,猶豫了一下,還是端起了碗,盛幾勺,放在了唇邊,輕抿一口。
淡淡甜意伴著鮮美之味,充斥在她的口腔。
還是那與記憶中如出一轍的味道。
洛水一時有些恍惚。
“師祖奶奶,怎么樣?”但這樣的恍惚,很快被老人略顯緊張的詢問聲打斷。
洛水抬頭看著他,很奇怪,那分明是個七老八十的老人,可看著她時,眼神中的目光,就像是一個急于等到長輩夸獎的孩子。
純粹、清澈,近乎無邪。
她忽然有些后悔,后悔今日那惡劣的態度。
似乎是為了彌補,又或者只是為了完成與楚寧的約定。
她少見笑了笑,點頭道:“嗯,好喝,和以前一個味道。”
老人渾濁的眼中亮起來華彩,他很開心,以至于手舞足蹈。
“那師祖奶奶再嘗嘗這個……”他又將另一份菜肴推到了洛水跟前。
蟹釀橙、小煎魚、醬牛肉。
每碟小菜都不算特別昂貴,但味道都極好,也都恰好是洛水記憶中的味道。
她愈發的恍惚,不明白這世上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巧合。
而得到夸贊的余三兩顯得格外高興,他給自己斟了一杯酒,高高舉起,笑呵呵的朝著二人說道:“沒想到,這么多年過去,我還有機會與二位師祖一同坐在一起,給二位師祖做飯。”
“這場景,和當年簡直一模一樣……”
他如此感嘆著。
話音剛落,一陣山風吹來,前方的樹林沙沙作響。
躲在樹中的螢蟲被驚起,飛在半空,宛如星河墜于頭頂。
楚寧與洛水同時抬頭看去,皆被這忽來的美景吸引了目光。
舉杯欲的老人看著眼前二人,忽然也有些發愣。
他們是如此年輕,風華正茂,就仿佛數十年的歲月沒有在他們的身上留下半點痕跡。
而當他低頭看向手中的酒杯,清酒中倒映著的卻是他那張暮氣沉沉的臉。
“多年過去,二位師祖風采依舊……”
“弟子卻已……”
“行將就木。”
他的心底泛起一絲苦澀,總覺得這幾十年的光陰仿佛彈指一瞬,就驟然消磨,他似乎錯過了很多。
但……
這一切,應當是值得的。
他這樣想著,獨自一人,仰頭將那杯中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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