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銜玉終究無法拒絕楚寧。
即便在她看來,楚寧對她的要求,有些苛刻,甚至不近人情。
但在對方說出這句話后,她所有的怒火與委屈都在這時消弭。
至少這說明,這在楚寧的心中,自己是與眾不同的。
這對她而,就已經足夠了。
她先是出面,讓帳外的士卒退下,并且囑咐他們,若未得應允,不得叨嘮,而如果真的有急事,就全權交給呂琦夢處理。
然后,陸銜玉方才回到帳中,朝著楚寧點了點頭。
得到回應的少年深吸了一口氣,走到了那塊巨石前盤膝坐下,開始了這場他自記事起,最沒有把握的冒險。
這樣的形容并非夸大,哪怕是當初在沉沙山對付靈骨子時,那個過程雖然同樣險象環生,但他畢竟與靈骨子共同生活了三年,清楚他的秉性,也為此做足了準備。
而現在,他所面臨的麻煩卻與以往截然不同。
他完全不了解眼前之物的根底,也沒有時間去做太多的準備——距離那枚“土特產”的入體已經過去了半個月的時間,楚寧的壽命只剩下了兩個月多一點。
他沒有太多試錯的空間。
哪怕他真的能煉化此物,此物又真的能助他突破天道枷鎖,可這個過程同樣需要的時間。
更不提煉化那么所謂的“土特產”,楚寧同樣需要時間。
所以,他不得不鋌而走險。
念及此處,楚寧深吸了一口氣,沉眸看向眼前這塊詭異的石頭,一股神識涌出,將其籠罩。
與之前每一次一般,單憑神識,他并無探查到這塊怪石內里的狀況,并不是因為其上設有什么結界,只是單純的因為怪石本身的材質極為堅固與特殊,以他的神識無法穿透。
它就像是一位神祇,高坐云端,巋然不動。
任凡人窮盡手段,也無法窺視其萬分之一的力量。
楚寧此舉也并不是為了再做嘗試,以神識包裹此物,是為了感知其外泄氣息的變化——在之前的探查之中,楚寧雖然未有探查到其根底,但卻感知到,其本身散發出來的氣息,一張一弛,宛如呼吸。
以他本身的修為,即使動用了魔血中的大魔之力,單是將這股力量灌入怪石之中,他就有可能因為過度使用大魔之力,而陷入失控,更不提之后更加的困難的煉化了。
所以,為了在這一步盡可能減少自己身體上的負擔,楚寧準備在其氣息收縮時,將自己體內的大魔之力與神識灌注到其氣息之中,隨著其氣息收縮,一同進入怪石之中。
這其實也并不是什么特別聰明的舉動。
這樣將自己的力量與神識,以裹挾的方式進入怪石之中,極有可能被其龐大的力量在一瞬間碾碎,大魔之力與其勉強算是處于同一水平的力量,或許無恙,但神識一旦崩碎,心神受損,會加速魔氣的失控。
這對楚寧而,是極為兇險的。
但他并無選擇。
他在那時屏息凝神,認真的關注著怪石氣息的張弛。
在感受到其力量變化的瞬間,他的心頭一沉,體內魔血運轉,一股大魔之力連同著他的神識,被他一道灌注入了怪石散發的氣息之中。
大魔之力被主動催動的瞬間,楚寧的雙臂之上浮現出一道道黑色的鱗甲,那是初步魔化的征兆。
一旁為其護法的陸銜玉見狀心頭一緊,臉上露出了擔憂之色。
她幾乎下意識的站起身子,但又想到楚寧之前的交代——若非萬不得已,切不可主動打斷,他煉化的過程。
陸銜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又重新坐了回去,只是那皺起眉頭以及緊緊追隨少年的目光,依然將她此刻心頭的不安展露無遺。
此刻的楚寧倒是已經無法分出心神去關注陸銜玉的變化,在他體內的大魔之力以及神識注入那氣息的瞬間,怪石開始了新一輪的氣息收縮。
事情進展相當順利,兩股力量隨即被納入了怪石的內部。
于此同時,似乎察覺到了外力的入侵,一股強大的力量,裹挾著一陣可謂泰山壓頂一般的威壓也在一瞬間席卷而來。
楚寧的臉色驟然泛白,嘴里噴出一口鮮血,同時雙臂之上那些代表著魔化程度的黑色鱗甲開始迅速蔓延,從最初之時在小臂背面滋生些許,開始朝著手掌蔓延。
陸銜玉心急如焚,站起身子,目光緊緊的盯著這一幕——楚寧開始煉化時還曾交代過,一旦那些黑色鱗甲覆蓋了他的整個雙臂,那就證明魔化的進程,徹底失控,那時陸銜玉就需要行事楚寧請求她做的事情了。
而現在,楚寧的煉化才剛剛開始一刻鐘不到,他雙手的小臂以及手掌都完全被鱗甲覆蓋,并且開始有了向臂膀蔓延的趨勢。
她的心頭不免有些遲疑,現在出手打斷楚寧的煉化之舉或許還來得及……
哪怕楚寧之前已經說過,這可能是他唯一的機會,可陸銜玉還是很難說服自己,眼睜睜的看著楚寧陷入魔化,然后再由自己出手,殺死對方。
她的腦海中,天人交戰。
一邊是楚寧請求,一邊是楚寧不斷走向失控的現實。
不覺間,她已經起身,走到了楚寧的身前,右手之上一道靈力凝聚,只要她愿意,念頭一動,她就可以將楚寧與怪石分開,救下對方。
但就在她抬起手的瞬間,她卻瞥見了少年的臉頰。
顯而易見的是,他正在承受著某些巨大的痛楚,故而眉頭緊鎖。
可哪怕如此,陸銜玉卻在對方的臉上看不見任何的恐懼,只有一股不服輸的狠勁。
就像是一只困獸。
歇斯底里,聲嘶力竭。
即使渾身傷痕累累,卻從未放棄過走出那片囚禁自己的牢籠。
它要做的從始至終也只有那么一件事。
用自己的身軀、爪子、獠牙不斷沖撞那個牢籠,直到它破開,亦或者,直到他自己死去。
從歸寂山到沖華城,在沖華城到龍錚山。
他所走出的每一步,都是抱著這樣的念頭。
讓這樣的楚寧,放棄求生的機會,繼續茍活一兩個月的時間……
那不是楚寧該做的事情。
也不是自己心中在乎的那個少年,能夠做出的事情。
這些年涌出的瞬間,陸銜玉心中的糾結,腦海中的天人交戰,都在一瞬間煙消云散。
她手中聚集的靈力散去,身子在那時在少年的身旁坐了下來。
她忽然有些明白自己到底看上這家伙的哪一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