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擠出一個笑,但那笑容因為疲憊和寒冷,顯得有點僵硬,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周采薇也看見了,抱著賬本小跑過來,聲音有點發顫,不知道是凍的還是累的:“光陽哥!您快帶孩子們進屋!這兒太埋汰了,風跟刀子似的!”
周采薇也看見了,抱著賬本小跑過來,聲音有點發顫,不知道是凍的還是累的:“光陽哥!您快帶孩子們進屋!這兒太埋汰了,風跟刀子似的!”
陳光陽擺擺手,沒接話,反而問:“今天咋回事?咋都親自上手了?人手不夠?”
趙小虎啐了一口,帶出一團白氣:“年底太忙了,剩下能跑的車,全讓我派出去了,紅星市那邊急等著要一批山貨和硫磺皂,樸老板催得跟火上房似的!”
他指了指院子里那幾輛卡車:“這不,剛跑長途回來的車,司機累得跟三孫子似的,我讓他們趕緊去睡覺了。
可這貨不能等啊,下午就得發走!沒辦法,我把賬房、做飯的、看門的全喊來了,能搭把手的都上!采薇得記賬,我也得盯著……”
他話沒說完,那邊一個裝卸工喊了一嗓子:“小虎!這包繩子要開!快來搭把手!”
“哎!來了!”趙小虎應了一聲,對陳光陽抱歉地咧咧嘴,“光陽叔,您自便,我得去忙了,今天不把這幾十噸貨倒騰完,晚上誰都別想消停!”
說完,扭頭就又沖回了風雪里,那背影,又單薄又拼命的。
周采薇也著急地對了一下手里的單子,對陳光陽說:“光陽哥,真不能陪您了,這數對不上,差兩包,我得趕緊去核……”
她也轉身跑開了,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里,差點滑倒。
陳光陽這才低下頭,看著身邊三個仰著小臉、眼神里還帶著懵懂和震撼的崽子。
“瞅明白了?”陳光陽問。
三小只沒吭聲。
“你們小虎哥哥,采薇姑姑,還有這些叔叔伯伯,他們為啥在這冰天雪地里拼死累活?”
陳光陽指了指那些沉重的麻袋,“為了掙錢,為了養家糊口,也為了咱陳記的招牌不能砸!
你們吃的飯,穿的衣,上學用的書本,冬天燒的煤,都是這么一包一包扛出來的!”
他頓了頓,聲音加重:“你們覺得,你小虎哥哥這樣,尿性不?”
大龍和小雀兒慢慢點了點頭。
二虎抿著嘴,沒點頭也沒搖頭,眼睛卻一直盯著趙小虎那邊。
只見趙小虎和那個裝卸工,正對付一包看起來格外難弄的貨,繩子纏死了,兩人蹲在車斗邊,用凍得不聽使喚的手指頭,一點點摳。
哈氣暖手,再繼續摳,急得趙小虎罵了句臟話,又趕緊憋回去,繼續埋頭苦干。
那樣子,半點沒有平時開著大卡車風馳電掣的“虎氣”,只剩下狼狽和艱辛。
“光說不練假把式。”
陳光陽拍了拍二虎的肩膀,“你不是覺得爹不幫你說話,不夠兄弟,不銀翼嗎?
行,今天爹就帶你來干點‘銀翼’的事兒。光看別人干沒勁,自己上手,才知道啥叫分量。”
“不好好學習,就嘗嘗生活的苦吧。”
他朝著院子里揚了揚下巴:“去,找你們小虎哥哥,告訴他,你們仨,今天就是他手底下的兵。
他讓你們干啥,你們就干啥。不用特殊照顧,就當普通小工使喚。”
三小只愣住了。
大龍先反應過來,小臉繃緊,點了點頭:“嗯!”
小雀兒有點怯,看了看那沉重的麻袋,又看了看哥哥和爸爸,也小聲說:“我……我也行。”
二虎則瞪大了眼睛,看看陳光陽,又看看院子里累成狗的趙小虎。
最后目光落在那小山一樣的麻袋堆上,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咋地?二虎大將軍,慫了?”
陳光陽激他,“剛才不還一套一套的,講江湖義氣嗎?你小虎哥哥現在正是需要兄弟搭把手的時候,你這當兄弟的,就擱這兒干瞅著?那可不銀翼啊。”
二虎最受不得激,尤其聽不得“不銀翼”仨字,小胸脯一挺:“誰……誰慫了!去就去!小虎哥哥!小虎哥哥!”
他喊著,邁開小短腿就朝著趙小虎跑了過去。
深一腳淺一腳,在雪地里留下歪歪扭扭的腳印。
大龍和小雀兒趕緊跟上。
趙小虎正跟那包頑固的麻袋較勁,聽見喊聲一抬頭,看見三個小豆丁跑過來,嚇了一跳:
“哎呦我的小祖宗們!你們嘎哈?快回去!這兒太危險,磕著碰著咋整!”
“小虎哥哥!俺們來幫你!”二虎跑到跟前,仰著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在風里顯得大點。
“俺爹說了,讓俺們給你當兵!你指揮吧!”
趙小虎懵了,扭頭看向走過來的陳光陽。
陳光陽對他點了點頭,眼神平靜:“小虎,給他們派點活兒。
力所能及的,但別太輕省。
讓他們知道知道,錢是咋掙的,汗是咋流的。”
趙小虎看看陳光陽,又看看三個眼巴巴瞅著自己的小崽子。
尤其是二虎那強裝鎮定、實則小腿有點抖的樣兒,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尤其是二虎那強裝鎮定、實則小腿有點抖的樣兒,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他撓了撓亂糟糟、結著冰碴的頭發,咧嘴想笑,卻扯到了干裂的嘴唇,疼得“嘶”了一聲。
“行!既然光陽叔發話了,那你們仨,今天就是我趙小虎手下的兵!”
他挺了挺累得有些佝僂的腰板,努力拿出點“長官”的架勢。
“不過咱可有在先,當了兵,就得聽令!我讓往東,不能往西!讓扛包,不能偷懶!能不能做到?”
“能!”大龍和二虎異口同聲,小雀兒也用力點頭。
“好!”趙小虎一指旁邊一堆剛從車上滾下來、個頭相對小一些、用尼龍網兜裝著的山貨袋子,看樣子是曬干的蘑菇或者木耳。
“看見沒?那堆網兜,一人一次拎一兜,從這兒,搬到那邊倉庫門口,碼整齊了!注意腳下,別摔了!開始!”
三小只得令,立刻行動起來。
大龍最穩當,走過去,彎腰,兩只小手抓住網兜的提手,深吸一口氣,“嘿”地一聲提了起來。
網兜看著不大,但干貨壓得實在,死沉。
大龍的小臉一下子憋紅了,胳膊明顯往下墜了墜,他咬緊牙,趔趔趄趄地朝著十幾米外的倉庫門口走去。
雪地滑,他走得搖搖晃晃,像只笨拙的小熊。
小雀兒力氣最小,她學哥哥的樣子去提,第一次愣是沒提動。
她不服氣,兩只手都用上,使出吃奶的勁兒,才把網兜抱離地面一點點,然后幾乎是拖著走,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淺溝。
小臉漲得通紅,鼻尖冒汗,但她抿著嘴,一聲不吭。
二虎呢?這小子虎勁上來了,覺得拎一兜不過癮,顯示不出他“二虎大將軍”的威風。
他左右開弓,一手抓了一個網兜,嘴里還給自己打氣:“瞧好吧您吶!這點玩意兒,小菜一碟!”
結果剛直起腰,兩個網兜的重量就讓他身子一歪,“噗通”一聲,連人帶貨摔進了雪窩子里,兩個網兜也散了,干蘑菇撒出來一些。
“哎呦!”二虎摔了個屁股墩,懵了。
旁邊正在干活的裝卸工有人沒忍住,“噗嗤”樂出了聲。
趙小虎趕緊跑過去,把他拉起來,拍打他身上的雪:“虎了吧唧!一次拿一個!穩當點!摔壞了沒有?”
二虎小臉臊得通紅,尤其是聽見笑聲,更覺得丟面子。
他梗著脖子:“沒……沒事!剛才腳滑了!”趕緊手忙腳亂地把撒出來的蘑菇往網兜里劃拉。
陳光陽在不遠處抱著胳膊看著,沒上去幫忙。
二虎這回學乖了,老老實實一次提一個。
可沒走幾步,就感覺那網兜越來越沉,勒得手指頭生疼,胳膊又酸又麻。寒風刮在出汗的小臉上,像小刀子割。
剛才在吉普車里的那點賭氣、委屈,早不知道飛哪兒去了,只剩下一個念頭:這破袋子咋這么沉?路咋這么遠?
一趟,兩趟,三趟……
三個小小的身影,在偌大的貨站院子里,在紛飛的大雪和沉重的貨物之間,來回穿梭。
一開始,大龍還能保持節奏,二虎還不服輸地想走快點,小雀兒咬牙堅持。
但五六趟之后,差距就出來了。
大龍腳步越來越慢,喘氣聲越來越粗,每次放下貨物,都要撐著膝蓋歇好幾秒。
小雀兒已經累得說不出話,小臉煞白,抱著網兜的手臂都在發抖,有一次差點被雪里的石頭絆倒,幸虧旁邊一個裝卸工大叔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她才沒摔個結實。
二虎呢?
這小子一開始那股子“虎氣”,早就被風雪和沉重的網兜磨沒了。
他感覺兩條胳膊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又酸又脹,像灌了鉛。
手指頭被粗糙的尼龍繩勒得通紅生疼,冷風一吹,跟針扎似的。
棉襖里面早就被汗濕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身上,可外面又冷得要命,冰火兩重天。
最難受的是腿,灌了鉛似的,每抬一步都費老勁了。
雪地還滑溜,他得格外小心,不然又得摔跤。
他偷偷看了眼不遠處的陳光陽。
他爹還抱著胳膊站在吉普車旁邊,叼著根沒點的煙,就那么看著,一點過來幫忙的意思都沒有。
二虎心里那點委屈又冒上來了,但這次不是委屈爹不幫自己說話,而是委屈……這活兒也太他媽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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