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錯了…我真…真以為…交代了…嗚…”他哭得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
鼻涕眼淚混著血水,在臉上肆意橫流,那張本就慘不忍睹的臉更加沒法看了。
三狗子被他抓住胳膊,捶打的動作停了下來,看著他這副模樣,聽著他哽咽的認錯,心里的那股邪火和擔憂像是被這滾燙的淚水澆滅了,只剩下滿滿的心疼和后怕。
他一把抱住二埋汰臟兮兮、帶著血腥味的腦袋,嚎得更響了:“你個虎逼啊!虎逼!下回再敢!再敢老子打斷你的腿!”
陳光陽喘勻了氣,拍打著身上的雪沫子走了過來。
火光下,他臉色依舊不怎么好看,但看著地上抱頭痛哭的兩人。
尤其是二埋汰那副終于意識到自己撿了條命、哭得真情實感的慫樣,心頭那點殘余的怒氣也徹底散了。
他彎腰,大手一伸,不是打,而是用力按在二埋汰的肩膀上,沉聲道:
“行了!嚎兩嗓子得了!閻王爺嫌你埋汰,沒收你!知道怕了,以后就長點記性!”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目光掃過二埋汰臉上的傷口,“王叔,瞅瞅他這嘴,死不了吧?”
王大拐蹲下身,借著火光仔細看了看二埋汰豁開的嘴唇和空洞的牙床,又捏著他下巴讓他張開嘴瞧了瞧里面,松了口氣:“皮肉傷,看著嚇人,沒傷著骨頭筋絡。
就是這牙…門牙是徹底沒了根兒,旁邊那顆也懸乎,得趕緊弄回去,找點草木灰啥的摁上止血,天冷,別凍壞了傷口化膿。”
“沒…沒死…牙沒了…”二埋汰聽著王大拐的話,感受著肩膀上陳光陽那只溫熱有力的大手,再看看周圍一張張熟悉的臉,一種強烈到幾乎讓他眩暈的“活著真好”的感覺充斥了全身。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用破棉襖袖子胡亂抹了把臉上的血淚冰碴混合物,掙扎著想從雪地里爬起來。
三狗子趕緊攙扶著他。
二埋汰站穩了,身體還有些發軟,但眼神卻變了。
之前的驚恐、茫然、委屈被一種劫后余生的巨大感激和一種近乎悲壯的“破財消災”的覺悟取代了。
他那張血糊糊、缺了門牙的臉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滑稽,卻又透著一股子執拗的認真。
他努力挺了挺并不寬闊的胸膛,盡管聲音因為漏風和疼痛而含糊不清,卻異常響亮地、幾乎是吼了出來:
“光…光陽哥!狗子哥!王叔!還有…還有各位老少爺們兒!”
他環視著周圍一張張帶著關切和疲憊的臉,“今…今兒個!我二埋汰!這條命!是你們大伙兒從鬼門關給拽回來的!
我…我知道!我是個虎逼!差點把自個兒交代了!還…還累得大伙兒大冷天跑這一趟!我…我心里…過意不去!”
他頓了頓,因為激動和漏風,臉憋得有點紅,猛地抬起手。
“等他媽到家,我高低殺個豬,感謝感謝大家伙!”
陳光陽先是有點意外,隨即看著二埋汰那張血乎刺啦、缺了門牙卻努力擺出豪邁表情的臉,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
這虎逼玩意兒,倒是有心了!!
“嘿!好小子!”王大拐第一個反應過來,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二埋汰沒受傷的那邊肩膀上,拍得他一個趔趄。
哈哈大笑道,“有這份心就行!你這條小命可比那豬命金貴!不過…這殺豬菜,咱老少爺們兒可就等著了!
正好,給你這新豁牙子好好補補!看能不能再長顆新牙出來!”這話引得周圍漢子們一陣哄笑。
“對!吃他個狗日的!二埋汰難得大方一回!”
“豁牙子請客,這頓肉非得多吃兩碗!”
“走走走!抬人!抬豬!回屯子!這冰天雪地的,凍死老子了!”
氣氛一下子從之前的緊張凝重變得熱烈起來。
大家七手八腳地準備收拾東西。
三狗子抹了把臉,把眼淚鼻涕都蹭在袖子上,扶著二埋汰,也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不算整齊的白牙,對著二埋汰那豁口處揶揄道:
“行啊!豁牙子!算你還有點良心!不過你這嘴…一會吃殺豬菜,那血腸白肉,可別光顧著流哈喇子,從這窟窿眼兒里漏出來啊!”
這話又惹得眾人一陣爆笑。
“滾…滾犢子!”
二埋汰被笑得有點掛不住,想罵人,結果漏風嚴重,氣勢全無,反而更顯滑稽。
他惱羞成怒地推了三狗子一把,自己卻差點沒站穩。
陳光陽看著這鬧哄哄的場面,搖了搖頭,臉上卻也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笑意。
他彎腰撿起自己扔在雪地上的開山大斧,掂量了一下,對李錚和旁邊幾個漢子道:“錚子,跟王叔搭把手,把這‘豁牙子’架穩了!其他人,收拾家伙,繩子冰镩都拿好!下山!”
他特意在“豁牙子”三個字上加重了音,瞥了一眼二埋汰。
二埋汰聽到這新鮮出爐、無比貼切的外號,臉皮抽了抽,想反駁。
可一張嘴那漏風的“嘶嘶”聲就出來了,只能郁悶地閉上嘴,認命地被三狗子和另一個漢子一左一右架住胳膊。
一行人,舉著火把,打著手電,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下走。
火光在雪地上拉出長長的、晃動的人影。
氣氛輕松了許多,漢子們互相打趣著,話題自然離不開剛才驚險的一幕和二埋汰那經典無比的“活物在嘴”烏龍。
“二埋汰,說說,那‘活物’啥滋味兒啊?熱乎不?”
“滾蛋!嘶…”
“哈哈哈,別不好意思嘛!是不是比沙半雞肉還嫩?”
“我看啊,是山神爺嫌他攆沙半雞擾了清凈,特意給他留個記號!”
“豁牙子,以后啃凍豆包可咋整?用腮幫子磨啊?”
笑聲、揶揄聲、二埋汰氣急敗壞又漏風的抗議聲,混著踩雪的“咯吱”聲,回蕩在寂靜的山路上。
陳光陽扛著斧子走在前面,聽著后面的喧鬧,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他回頭看了一眼被架著走的二埋汰,火光映照下,那小子雖然一臉血污狼狽不堪,還缺了顆門牙顯得有些滑稽可笑。
但心里面卻是活下來的安穩。
回到陳光陽家院子時,沈知霜和大奶奶早已焦急地等在門口。
看到二埋汰那副慘狀,沈知霜驚呼一聲,連忙去灶房燒熱水準備擦洗。
大奶奶拄著拐棍,渾濁的老眼上下打量了二埋汰一番,重點在他豁牙的嘴上停了停,沙啞地吐出幾個字:“皮實,命大。”
便不再多說,轉身顫巍巍地回屋了,仿佛放下了一樁心事。
陳光陽拍了拍二埋汰肩膀:“行了,先洗洗臉,上上藥,然后在研究抓豬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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