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的,綁好了!”
陳光陽喊了一嗓子。
粗麻繩繃得筆直,摩擦著凍硬的雪殼和巖石棱角,發出“嘎吱嘎吱”讓人牙酸的聲響。
坡頂上,王大拐也帶著幾個聞訊趕來的屯里壯勞力趕來了。
這時候一個個臉膛憋得通紅,后槽牙咬得死緊,胳膊上的腱子肉虬結墳起,正使出吃奶的勁兒往上拽。
繩子那頭墜著的,是腰背被捆成粽子、還在因為丟了門牙而抽抽噎噎的二埋汰。
“一!二!嘿喲!!”
“加把勁!王老蔫你腳底下吃住勁兒!”
“拉!往上拉!別松手!”
粗重的號子聲在寒冷的夜空里回蕩,伴隨著繩索的呻吟和二埋汰偶爾漏風的、意義不明的嗚咽。
陳光陽和李錚在坡腰的位置,冰镩子牢牢釘在凍土里,身體死死抵住陡坡,既是穩固繩子的支點,也是防止二埋汰在上升過程中被突出的巖石刮撞。
“腳!二埋汰!腳蹬著點!別跟條死狗似的!”
陳光陽仰頭吼著,手電光追隨著那個緩慢上升、晃晃悠悠的身影。
二埋汰被勒得夠嗆,加上驚嚇過度和豁牙傷口絲絲拉拉的疼,整個人還有點懵懵懂懂。
只知道下意識地用那雙新靰鞡鞋的鞋尖,在陡坡上胡亂地蹬踹,踢下不少雪塊碎石。
他臉上的血被冷風一吹,有些地方已經凝結成暗紅色的冰碴子。
糊在皮膚上,配上那腫得像發面饅頭的嘴唇和空洞洞的門牙豁口,即使在昏黃搖曳的手電光下,模樣也著實驚悚。
終于,在眾人齊聲的悶吼和繩索不堪重負的最后一聲呻吟中。
二埋汰那狼狽不堪的身影被連拖帶拽地薅上了坡頂!
“噗通!”
繩子一松,二埋汰像一袋沉重的土豆,結結實實地摔在坡頂厚厚的積雪上,激起一片雪沫。
他趴在那里,一時沒動彈,只發出拉風箱似的“嘶哈”聲。
坡頂上瞬間安靜了一瞬。
七八道手電光柱,夾雜著幾支松明火把跳躍的橘黃光芒,齊刷刷地聚焦在雪地里那個蜷縮的、血糊刺啦的人影身上。
王大拐喘著粗氣,第一個湊過去,借著火光仔細一瞅二埋汰那張堪稱“慘烈”的臉。
腫得老高的嘴唇,嘴角撕裂的傷,最扎眼的還是上嘴唇正中間那個黑洞洞、還隱約滲著血絲的豁口,以及豁口旁邊那顆明顯松動的側牙!
“哎呦我的親娘嘞!”
王大拐驚得倒抽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小半步,手里舉著的火把都跟著晃了晃,“這…這嘴是咋整的?讓啥玩意兒啃了?咋…咋就剩個窟窿眼了?”
他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
旁邊幾個拉繩子的漢子也伸長了脖子看,看清那副尊容后,面面相覷,臉上表情精彩紛呈,驚駭、錯愕、一絲后怕,還有……
一絲極力想壓下去又實在壓不住的滑稽感。
這傷看著嚇死個人,可位置和模樣,怎么瞅怎么透著股子難以說的……別扭?
三狗子一直擠在人群最前面,眼睛死死盯著坡下,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拉扯幾乎耗盡了他最后一點力氣,腿肚子都在打顫。
此刻見二埋汰終于上來了,他幾乎是手腳并用地撲了過去,帶著哭腔的嘶喊劈開了短暫的寂靜:
“二埋汰!二埋汰!你個挨千刀的虎逼玩意兒!!”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二埋汰身邊,也顧不上對方一身的血污和雪沫,雙手像鐵鉗子一樣死死抓住二埋汰破棉襖的雙肩,拼命地搖晃,力道大得幾乎要把二埋汰散架。
“你他媽嚇死老子了!嚇死老子了你知道不?!我以為你摔零碎了!喂了狼了!!我…我…嗚哇——!”
吼到一半,巨大的后怕、極致的擔憂在這一刻終于徹底爆發,化作無法抑制的嚎啕大哭。
三狗子的眼淚鼻涕混著臉上的汗水和雪水,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二埋汰的破棉襖上。
他一邊哭嚎,一邊發泄似的,攥緊的拳頭沒頭沒腦地就往二埋汰裹著厚厚破棉褲的屁股和大腿上捶打起來!
“讓你逞能!讓你非下那破坡!新靰鞡鞋能當翅膀飛啊?!套個鳥把命差點套沒了!你個虎逼!虎逼透腔了你!!”
拳頭砸在棉花和厚實的棉褲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力道不輕,帶著滿腔劫后余生的憤怒和失而復得的狂喜。
這頓打,打得是又急又狠,卻又透著一股子揪心揪肺的親。
二埋汰剛被摔得七葷八素,又被三狗子這通猛搖猛捶,只覺得天旋地轉,屁股和大腿傳來陣陣鈍痛。
他懵懵懂懂地抬起那張血乎刺啦的臉,腫成縫的眼睛努力睜開,看著眼前哭得像個孩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拳頭還在自己身上招呼的三狗子。
耳邊是三狗子帶著哭腔的怒罵,字字句句砸進他混沌的腦子里。
“……摔零碎了……喂了狼了……”
這幾個字眼,像冰冷的錐子,猛地刺穿了二埋汰因為劇痛和驚嚇而麻木的神經!
剛才在坡底,光顧著驚恐嘴里“活物”和心疼那顆大門牙了,生死一線的恐懼反而被壓了下去。
此刻,三狗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和陳光陽在坡底那雷霆般的咆哮。
“老子當你被大牲口啃了!當你摔零碎了!”
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里轟然炸響!
鬼見愁!那陡峭的懸崖,底下嶙峋的亂石!
自己那一腳踩空,毫無防備地往下滾落,天旋地轉中身體撞擊在硬物上的劇痛,以及最后砸在雪窩子里那一下幾乎讓他背過氣去的震蕩……
所有被忽略的、瀕死的體驗瞬間清晰地翻涌上來!
冷汗“刷”一下浸透了他棉襖里的襯衣,比這臘月的寒風還要冰冷刺骨!
他猛地打了個劇烈的寒顫,一股難以喻的、劫后余生的巨大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那顆丟失的門牙帶來的“天塌地陷”感,在這真正的生死恐怖面前,渺小得可憐!
“我…我…哎呦我草。”二埋汰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風的抽氣聲,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看著眼前哭得稀里嘩啦、真情流露捶打他的三狗子,再看看周圍幾張映照著火光、寫滿擔憂和緊張的臉龐。
王大拐的驚疑,其他漢子們復雜的神情,還有正手腳并用、喘著粗氣、帶著李錚也從陡坡邊緣爬上來的陳光陽那張冷硬卻難掩疲憊的臉……
一股滾燙的東西猛地沖上了他的眼眶,混合著臉上冰冷的血痂,洶涌而出。
那不是剛才在坡底那種因為丟牙而委屈的嚎哭,而是一種發自肺腑的、混雜著恐懼、感激和巨大慶幸的淚水!
“嗚…狗…狗子…哥…”他艱難地、漏風地吐出幾個字,伸出沾滿血污的手,反-->>手緊緊抓住了三狗子還在捶打他棉褲的胳膊,力氣大得指節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