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呆呆地坐在雪窩子里,仰著血葫蘆似的臉,腫成縫的眼睛努力睜大看著暴怒的陳光陽。
又茫然地低頭-->>看看自己沾滿血的手,再下意識地伸出那條惹禍的舌頭,小心翼翼地舔了舔上嘴唇那個豁口和空蕩蕩的牙床……
“嘶……”
一陣鉆心的疼混合著奇怪的漏風感傳來。
他猛地一激靈,似乎終于被疼痛喚回了一點神志。
“牙…牙?”他含混不清地嘟囔,漏風的聲音帶著巨大的困惑和難以置信,手指顫抖著。
小心翼翼地摸向自己上嘴唇豁開的口子,觸到那個還在滲血的、空蕩蕩的牙槽窩……
“俺的…大門牙呢?”
他像是才反應過來,眼睛瞬間瞪圓了,里面充滿了比剛才以為有活物在嘴里時更深的驚恐和一種天塌地陷般的巨大失落!
那顆陪了他二十多年、雖然有點黃但啃凍豆包賊利索的大門牙,沒了?!
“俺…俺新靰鞡鞋…就…就為了攆那幾只沙半雞…俺的牙…哇啊啊啊啊啊!”
遲來的、撕心裂肺的、因為漏風而更加怪異凄慘的嚎哭聲,終于驚天動地地爆發出來。
他一邊嚎,一邊還下意識地在地上摸索,好像那顆牙還能撿回來按上似的。
陳光陽看著這貨哭得如此投入、如此“悲壯”。
一口氣梗在胸口,那點余怒愣是被這滑稽到心酸的場面給沖散了。
他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狠狠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濁氣,那氣在冷空氣里凝成一道長長的白煙。
他彎腰,不是踹,而是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和沒好氣,一巴掌拍在二埋汰那頂沾滿了雪和血的狗皮帽子上。
力道不重,卻拍得帽子更歪了。
“嚎!嚎個屁!嗓子沒劈剛才在坡上咋啞巴了?!”
陳光陽罵著,聲音卻比剛才低了不少,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虛脫和面對“活寶”的無力感。
“一顆牙嚎喪成這樣!瞅瞅你這點出息!腦袋沒開瓢,胳膊腿兒囫圇個兒。
就他媽是老天爺開眼,看你這虎玩意兒不順眼收了你一顆門牙當利息!再嚎!再嚎信不信老子把你那搖搖晃晃的側門牙也掰下來讓你對稱?!”
他一邊罵,一邊還是伸手,動作粗魯地扯開二埋汰那破棉襖的領口,借著李錚晃過來的手電光,快速檢查了一下他的脖子、肩膀和后背。
除了棉襖被巖石樹枝刮爛,皮肉上有些青紫的擦傷和刮痕,最深的一道在肩胛骨附近,劃破了皮肉,血糊糊的,但看著沒傷筋動骨。
陳光陽心里最后一塊石頭才算落了地,長長地、無聲地吁了口氣。
李錚終于憋不住了,看著二埋汰一邊捂著豁牙嘴嚎哭。
一邊被師父拍著狗皮帽罵,那強烈的反差讓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肩膀抖得更厲害了,手電光在雪地上亂蹦。
“還笑!”陳光陽瞪了李錚一眼,但自己嘴角的肌肉也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趕緊轉過頭,對著坡頂用盡力氣大吼:“三狗子!!人找著了!!沒死!!快把繩子順下來!準備往上拉!這虎逼玩意兒就磕掉顆門牙!!”
吼聲在山谷里回蕩,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洪亮和……
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啼笑皆非。
坡頂上,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伸長了脖子往下看的三狗子。
隱約聽到“沒死”、“磕掉顆門牙”這幾個字眼,先是一呆,隨即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雪地上,緊接著又像被針扎了似的跳起來,帶著哭腔的狂喜回應飄下來:
“哎!哎!聽見了光陽!繩子!繩子這就順下去!二埋汰你個虎逼!嚇死老子了!嗚……”
說到后面,自己也忍不住哭腔了,那是嚇壞之后驟然放松的宣泄。
很快,那根救命的粗麻繩晃晃悠悠地從坡頂順了下來。
陳光陽和李錚合力,用繩子在二埋汰腰上和腋下結結實實地捆了幾道,打了個最牢靠的豬蹄扣。
“抓緊繩子!腳蹬著坡!再他媽瞎撲騰把另一顆牙也摔掉,老子可不管了!”
陳光陽沒好氣地叮囑還在抽抽噎噎、時不時舔一下豁牙傷口嘶哈吸氣的二埋汰。
“嗚…知…知道了…”
弄完了這一切,陳光陽也有些憋不住笑了。
他媽的這下子好了。
二埋汰可以改名叫豁牙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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