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光陽心頭那點暖意又厚了一層。
這老爺子,是陳記酒坊的定海神針,也是他的恩人。
看他能坐在這兒悠閑地挑藥材,比啥靈丹妙藥都讓人踏實。
“程叔,精神頭見好啊。”
陳光陽走過去,也拖了個小馬扎挨著火-->>爐坐下。
爐火的暖意烘烤著凍僵的身體,讓他忍不住舒服地嘆了口氣,骨頭縫里的寒氣似乎都被逼出來一點。
程大牛逼抬起眼皮,小眼睛在陳光陽蒼白的臉上掃了掃。
又瞥見他肩上挎著的、還帶著硝煙寒氣沒散盡的捷克獵,鼻子里哼了一聲:“哼,折騰夠嗆吧?一股子土腥味兒和……嗯?還有冰碴子味兒?咋整的?”
老爺子鼻子靈得很,隱約還聞到了點嘔吐后的酸氣。
陳光陽苦笑一下,沒細說老城墻上的驚魂一刻,只是含糊道:“嗯,剛辦點事兒回來,凍著了,灌了幾碗涼水壓了壓。”
“胡鬧!”程大牛逼眼睛一瞪。
“那冰水是瞎灌的?傷胃!傷元氣!知川!別鼓搗你那破壇子了!趕緊的,去!把爐子上溫著的那小陶罐‘百歲還陽’端過來!給你姐夫倒半碗!
讓他就著爐火喝了,驅驅寒,定定神!”
他指揮起人來,那股子“程大牛逼”的勁兒又回來了。
“哎!馬上!”沈知川趕緊應聲,小跑著去角落的爐灶邊,端起一個冒著絲絲熱氣的黑陶小罐。
陳光陽也沒推辭,他確實需要點熱乎東西下肚。
接過沈知川遞過來的粗瓷碗,里面是琥珀色的溫熱藥酒。
一股濃郁的人參、黃芪混合著老酒的香氣直沖鼻腔,帶著點回甘的微苦。
他湊到嘴邊,小口小口地啜飲著。
滾燙的藥液滑過喉嚨,落入冰冷的胃袋,像點起了一小簇溫暖的火苗,開始慢慢驅散四肢百骸的寒意和疲憊。
緊繃的神經,也在這熟悉的酒坊氣息和爐火的暖意里,一點點松弛下來。
他靠在墻上,閉著眼,感受著藥酒的熱力在身體里緩緩化開。
作坊里很安靜,只有爐火噼啪的輕響,藥材在簸籮里被翻動的窸窣聲,還有沈知川小心翼翼搬動酒壇的沉悶聲響。
這種踏實、忙碌又充滿生機的氛圍,是他在外面經歷腥風血雨后最渴望的港灣。
就在他半睡半醒,困意如潮水般上涌時,作坊通往前店的那扇小門被推開了。
一股冷風跟著灌進來。
一個穿著厚實藏青色棉猴,戴著頂剪絨帽子,手里提著個鳥籠子的老頭兒,慢悠悠地踱了進來。
籠子里是只毛色油亮的紅點頦,正不安分地跳來跳去。
來人正是劉老!劉鳳虎他爹!
“喲?挺熱鬧啊?”
劉老一進門,他那洪亮的嗓門就打破了作坊的寧靜。
他一眼就看到了爐火旁閉目養神的陳光陽,再瞅瞅旁邊挑藥的程大牛逼,樂了。
“好家伙!老程頭兒,又鼓搗啥好玩意兒呢?”
劉老湊到程大牛逼的簸籮邊,饒有興致地扒拉著里面的藥材。
程大牛逼頭都沒抬,沒好氣地說:“鼓搗續命的玩意兒!哪像你劉大閑人,遛鳥喝茶,清閑自在!”
劉老也不惱,嘿嘿一笑,把鳥籠子掛在一旁的架子上。
紅點頦立刻清脆地叫了兩聲。
他這才踱到陳光陽旁邊,伸出穿著厚棉鞋的腳,不輕不重地踢了踢陳光陽的小馬扎腿兒。
“光陽小子?醒醒神兒!咋蔫頭耷腦的?這大冷天在外面凍成冰棍了?”
陳光陽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看清是劉老,扯出個疲憊的笑容:“劉老,您來了。剛辦完事,有點乏。”
“乏?我看你這樣子,像是剛跟老虎干了一架,還打輸了!”
劉老打趣著,自己拖了個馬扎也挨著爐火坐下,搓了搓手。
“這鬼天氣,也就你這小酒坊里暖和,還有老程頭兒的好酒聞著。”
他自顧自從旁邊桌上拿過沈知川剛放下的黑陶罐,給自己也倒了小半碗“百歲還陽”。
美滋滋地抿了一口,咂咂嘴:“嗯!還是這個味兒正!舒坦!”
他放下碗,看著陳光陽依舊沒什么血色的臉,忽然壓低了點聲音,小眼睛里閃爍著一種熟悉的、屬于老饕和獵奇者的精光。
“哎,光陽,”劉老用手肘捅了捅陳光陽,“跟你商量個事兒。上回那虎骨參蛇酒,勁兒是夠猛,好東西!可這玩意兒……喝多了也燥得慌。老頭子我最近,琢磨著泡點新鮮玩意兒。”
陳光陽眼皮半抬,等著他的下文。
程大牛逼也停下了挑藥的手,支棱起耳朵。
劉老湊得更近了些,神秘兮兮地,帶著點興奮勁兒:“我聽說……北邊老林子那邊,有人淘弄到過一對‘飛龍鞭’!就是那花尾榛雞的公鳥,開春兒求偶時候才有的那玩意兒!那東西,配上點年份好的老山參須子,用你們這新釀的頭茬高粱酒泡上……嘖!”
他頓了頓,看著陳光陽,眼神熱切:“光陽啊,老頭子我稀罕這口兒不是一天兩天了!
可那玩意兒太稀罕,尋常獵戶根本弄不到,也未必識貨!這事兒……恐怕還得你這‘山神爺’出馬才行!開春兒進山,給老頭子我踅摸踅摸?價錢,絕對讓你滿意!”
作坊里安靜下來。
爐火映著劉老充滿期待的臉,也映著陳光陽疲憊卻深邃的眼睛。
飛龍鞭?
那玩意兒只在特定時節、特定區域才有,捕捉難度極大,而且極其講究火候。
沈知川聽得直咋舌,下意識地看向姐夫。
程大牛逼則瞇起了他那雙精明的老眼,似乎在琢磨這方子的配伍可能。
陳光陽慢慢把碗里最后一點溫熱的藥酒喝干,感受著那股暖流在疲憊的身體里頑強地擴散。
他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一口氣,帶著濃濃的倦意,也帶著一絲被這人間煙火重新點燃的微光。
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來,聲音也含糊低沉,卻清晰地砸在暖融融的空氣里:“妥了劉老,等開春的時候,我給你研究研究。”
劉老聽見這話,就哈哈一笑。
陳光陽說研究,那這事兒肯定就能研究明白了!
整個東風縣,誰不知道陳光陽答應的事兒。
就沒有實現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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