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沈滄瀾,恐怕更多時候是將女兒視為維系門派傳承的一枚重要棋子。
方才電話中流露的些許關切,或許已是這位身負重任的掌門,在父親與掌門身份之間,所能擠出的最大柔情。
蘇無際想了想,還是委婉地說道:“也許你的父親有些僥幸心理,覺得東山劍派的那位少門主可能是個良配吧。”
其實,在剛聽到沈夕照電話里的內容時,蘇無際覺得,這沈滄瀾還挺沒用的,一個當父親的,不想著怎么去保護自己的女兒,反而想著用女兒的終身幸福去換門派的傳承與延續,實在是丟人得緊。
沈夕照輕輕嘆了一聲,聲音之中帶著江海茶室其他賓客從來無緣得見的淡淡惆悵,說道:“或許,站在我爸的立場上,沒有什么比滄浪閣的延續更重要了。”
“別擔心了,你就算是想幫忙,現在也是鞭長莫及,不如安安心心的吃頓飯,然后等待滄浪閣那邊的結果。”蘇無際安慰道。
“嗯,你說得對,無際。”沈夕照轉過頭,望向蘇無際。外面路燈的燈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仿佛落入了碎星,那其中蘊含的認真與感激,清晰可見:“今晚,真的謝謝你。”
蘇無際咧嘴一笑,說道:“嗨,不用謝我,我能看出來,沈姐你的身手不錯,今天晚上我就算不出現,你應該也沒什么問題的。”
蘇無際知道,沈夕照今晚約他在別墅里吃飯,并非想借他的手來解決掉東山劍派眾人,甚至在對方劍陣成型、殺氣四溢的時候,沈夕照還想著讓蘇無際先行離開,以免拖累了他。
就憑這一份不愿連累人的心性,蘇無際覺得,這沈夕照絕對是個可深交之人。
不過,這好像已經是他第三次這么覺得了……大概是他想要與沈姐姐深交的心思已經越來越強烈了。
雖然這位沈姐姐也有一些自己的小想法,可是跟兩邊下注的趙天伊相比,她已經算是真誠的不得了了。
沈夕照聞,微微怔了一下,隨即莞爾,那笑意如冰湖初融,瞬間沖淡了眉宇間的憂色:“我沒你想的那么厲害。”
蘇無際說道:“別想這些不輕松的事情了,我們去吃點好吃的吧。”
沈夕照調整情緒的功力真是不簡單,她扭頭看向蘇無際:“你難得來寧海一次,要不要去吃本幫菜?”
蘇無際說道:“不吃本幫菜了吧。滄浪閣距離川中江湖也不算太遠,那邊的口味比較鮮辣,沈姐你要是能吃辣的話……咱們去吃火鍋?”
“吃火鍋?”沈夕照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是啊。”蘇無際說道,“咱們去吃頓熱辣辣的,驅驅這晚上的晦氣!”
“好,依你。”不知道是不是被火鍋勾起了食欲,沈夕照那笑容變得真切了許多,眼波流轉間竟有幾分罕見的靈動,“無際,今晚你選地方,我請客。”
…………
和民國年間才成立的東山劍派所不同的是,滄浪閣立派時間可以追溯到兩百八十多年前。
其名取自出處不可考的《滄浪歌》: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初代祖師沈觀潮本為江南書香門第子弟,本是才華橫溢,可卻被八股生生限制了才情,屢試不第后寄情山水,游歷至西南的滄陵江源頭。
當時,沈觀潮見江水奔涌,拍擊山崖,浪濤千疊,生生不息,忽有所悟。
于是,這位江南子弟便于滄陵江畔結廬而居,觀浪十載,終創出蘊含至柔至剛、連綿不絕之意的《滄浪九式》劍法雛形,并創立了“滄浪閣”。
起初,滄浪閣僅為避世清修之所,門人寥寥。可隨著滄浪劍法的名聲漸起,數十年之后,發展成了幾百人的大派。
至第三代掌門沈嘯海時,西南匪患兵禍頻發,民不聊生。為避開戰亂,保存道統,沈嘯海毅然決策,舉閣南遷。
滄浪閣門人歷經艱險,終于在南海一處風浪險峻、人跡罕至的孤島上立足。
當時,沈嘯海也沒想到,自己的這個決策,竟陰差陽錯使得滄浪閣的武學迎來蛻變。
在這座海島上,眾多長老與弟子們日觀浩瀚海濤,夜聽澎湃潮音,對“浪”的領悟逐漸從江河之浪,升華至瀚海之濤。
隨著時間的推移,《滄浪九式》經數代完善,勁力更顯磅礴大氣,變化愈發深不可測,“滄浪勁”心法亦趨于大成。
所以,滄浪閣的武學實則融會了江浪之靈巧,與海浪之雄渾,常可越級而戰,確實妙不可。
若非如此,東山劍派也不會對《滄浪九式》這般心心念念。
民國初年,時局稍穩,滄浪閣主脈重返滄陵江源頭祖地,重開山門。
而留在南海的諸多弟子,以“觀海閣”為名,作為滄浪閣的重要分支,保留至今。二者互為犄角,聲氣相連。
建國后,滄浪閣謹守祖訓,低調處世,但其精妙劍術與獨特心法,始終在江湖中享有盛名,也因此引來諸多覬覦――
一如此時在滄浪閣待客廳中所發生的情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