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際出了套房,蕭茵蕾已經等在門口了,她知道要出門,已經在旗袍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長款羽絨服。
她把圍巾遞給老板,又打開了一個文件夾,說道:“老板,這一家四口,還在旁邊的酒店里……他們這些年來,為了配合公安機關的尋親活動,已經采了幾十次血了。”
“這一家人真是不容易,還好,終于有了現在的結果。”蘇無際翻了翻文件夾,邊看邊說道:“所以,他們現在還不知道,這次dna比對已經成功了?”
在最終的結果出來之前,他特地沒去見這一家人,避開了所有的接觸……以免到時候許嘉嫣的驚喜沒有了。
畢竟,這一家人期望了二十多年,也失望了二十多年。蘇無際要確保,當真相揭曉時,那份沖擊力是純粹而完整的,不摻雜任何提前預知的緩沖。
蕭茵蕾輕笑道:“是呢,我也沒說,等著老板親自去宣布這個喜訊。”
蘇無際沉吟了一下,點了點頭,他并非鐵石心腸,這幾日的奔波算計之余,這一家人的影子也時常浮現在腦海。
他之所以沒先帶許嘉嫣去,內心最深處,未嘗沒有一絲隱秘的擔憂――
他怕人性經不起審視,怕尋回的親情背后,藏著更深的失望與傷害。
近些年來,這種不愉快的事情,在尋親成功之后,屢見不鮮。
涉及到自己關心的許小浪,蘇無際本能地要為此加上很多重保險。
他上了車,問道:“茵蕾,你覺得,那一家人……怎么樣?”
他問的不是家境,不是經歷,而是最本質的“人”本身。
蕭茵蕾說道:“挺樸實的,性子帶有北方人的爽朗,一家人都是眼神清正,能看出來,都是本分的好人。”
蘇無際靠在椅背上,輕輕松了一口氣,一直微微皺著的眉頭隨之舒展了一些:“那就好,那就好。”
短短幾個字,能明顯看出來,他其實也很緊張。
這幾天來回奔忙,看起來事情纏身,跟著牧者庭候選人各種隔空斗法,可是,蘇無際的心臟,因為這件事而懸著――和江晚星激戰的時候除外。
蕭茵蕾繼續說道:“我們本來是以臨州警方的名義將他們接過來進行基因比對的,這一家人并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因為,這些年,失望的次數太多了。”
蘇無際說道:“這一家人是做什么工作的?現在過得怎么樣?”
于是,蕭茵蕾便簡單講述了這一家人的過往。
“嘉嫣的父親叫王健康,母親正好也姓許,叫許秀蘭。許嘉嫣的本名,叫王雨霏。”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蘇無際笑著說道:“王雨霏,挺有詩意的名字,就是和許小浪現在的氣質有點不太搭。”
蕭茵蕾輕輕一笑,繼續講述著:
二十多年前,王健康和許秀蘭都在鐵山市某國營機械廠工作,雙職工的家庭,日子很安穩。王雨霏四歲多那年,許秀蘭帶著她去廠區附近的集市買東西,一轉身的工夫,孩子就不見了。從此,整個家庭天塌地陷。
他們傾家蕩產找了幾年,廠子后來效益不好,也倒閉了,夫妻失去了工作,然后去了經濟更好一些的安福市討生活。
但是,安福市距離鐵山市,有大幾百公里,這也放大了尋親的難度。
許嘉嫣并不是獨生女,還有哥哥和弟弟。
最艱難的時候,這一家人撿過破爛,擺過地攤。后來靠著親戚幫襯和一股不服輸的勁,夫妻倆咬牙盤下了一個快要倒閉的小澡堂,起早貪黑,硬是一點點把浴池生意做了起來,目前看來,雖然沒有大富大貴,但也算撐起了一個小康的家。
兩個兒子也是比較爭氣,大兒子王致遠考上了北方師范大學,現在在安福市一所中學當物理老師,性格穩重踏實,明年就要結婚了。
小兒子名叫王盼歸,初中時候成績很好,明明能上重點高中,卻偏偏私自改了志愿,最后去讀了個技校,想要早點學一門手藝,幫家里減輕壓力。
他在技校里學了一手水電維修的好技術,早早跟著父母打理浴室,人也勤快肯干,像絕大多數北方漢子一樣,耿直而赤誠。
“王盼歸……”聽了這名字,蘇無際閉上了眼睛,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名字本身,就是一場無聲的哭泣與吶喊。
簡單的三個字,背后是二十多年望眼欲穿的煎熬,是無數個夜晚被淚水浸透的枕頭,是一個家庭被偷走一半魂魄后、踉蹌前行的全部重量。
這些年來,許嘉嫣的父母日夜渴望著女兒歸來,為此而付出的艱辛簡直難以想象。
車程只有不到十分鐘,蘇無際便到了許嘉嫣父母所居住的五星級酒店。
而酒店門口,停著一臺警車,身穿制服的樸妍希已經等在門口了。
畢竟,為了配合蘇無際以“臨州警方”的名義來演戲,樸姐姐也是親自披掛上陣了。
“無際。”樸妍希迎上來,說道,“我剛剛從樓上下來,一家人的情緒還算比較穩定,只是許阿姨反復問我,什么時候能有結果,什么時候能回北方。”
蘇無際笑道:“漂亮的樸警官,你是怎么回答的?”
樸妍希說道:“我告訴他們,等過了今天,檢測機構再比對最后一組數據,等最終復核結束,他們就可以離開了。”
頓了頓,她眸光復雜地補充道:“他們是既期待,又害怕。”
蘇無際輕輕拉了一下樸妍希的胳膊,點頭說道:“好,那咱們先上樓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