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
兩朝得道兩甲子
南朝、北朝、世家、軍中、教門、巨寇、游俠、海民……
那些自認得道,超凡脫俗的強者,終究還在世俗間行走。
因為他們的存在,有些紛爭,更加劇烈,急暴,驚世駭俗,有些紛爭卻被強行壓下,以匪夷所思的方式,彌平,消解。
現在,南方大地,共尊劉家皇帝,皇室旨意卻難出皇城。
北方山水,齊拜元氏帝主,帝詔文書卻要請國師允準。
以戴法興“得道”那年為起始,數到今年,南北兩朝隔黃河對峙,已有一百二十余年。
一百多年的歲月里,雙方地盤沒有大的變化,邊境線也沒怎么挪動過。
于是在邊境上,就催生出一些既隱有動蕩,又格外繁榮的無主之地。
登萊山集,就是其中之一。
也是其中最著名、最繁華、最魚龍混雜的一塊地方。
陸元德師徒,就是想去登萊山集討生活。
“登萊山集?”
楚天舒念了一遍,輕聲說道,“這名字有點怪怪的。”
“那你也可以叫另一個名字,人間蓬萊。”
陸元德側頭看向遠山,口中講起這人間蓬萊的淵源。
“此處瀕臨渤海、黃海,在先秦之時,屬于齊國。”
“漢武帝來此登山筑臺,眺望海上蓬萊仙山,東漢以來,許多船隊從這里出海,販賣絲綢瓷器,運回海外物產。”
“南北兩朝并立之后,幾次都想要獨占這塊地盤,始終不能成功,而邊境上的百姓為了維持生計,多有私下往來。”
他說到這里的時候,露出笑容。
似乎能想象到那幅場景,兩朝王公道貌岸然,袖手于高處,相互敵視。
似乎能想象到那幅場景,兩朝王公道貌岸然,袖手于高處,相互敵視。
邊境的小老百姓,卻偷偷摸摸,以物易物,結伴打獵,甚至有一些約定成俗的小市集,敢把半大孩子都帶去逛。
“大好的出海口如此空置,也著實可惜,就有一些背后有靠山的船隊,繼續做起了海上生意,將這里重新整治的繁華起來。”
“從一片戰火肆虐后的荒蕪廢墟,逐漸吸引人口,竟形成橫亙數百里,寬亦有數十里的遼闊繁榮所在。”
“那時就有些錦繡文章,稱這里為人間仙境,人間蓬萊,大贊無為而治,民自富足,兩朝皆不來侵犯,為政者仁心仁德,大有上古之風。”
楚天舒聽到這里,不禁笑了一下。
陸元德看他一眼,也笑了。
“道友雖說年輕,又是久居深山之人,看來卻是個智慧練達,識得世情的。”
楚天舒心中一動。
沒想到只是笑一下,就被對面看出來是個有閱歷的。
自己天天觀察別人微表情,別人當然也會觀察自己啊。
他心里這么想,臉上笑容卻更放松了,隨意的解釋。
“我不知當今天下情形,但也讀過許多史書,能以史書推想而已。”
陸元德頷首,悠悠說道:“這里能夠不受大軍侵害,哪里是因為什么仁心無為,上古之風?”
“恰恰相反,就是因為插手這里的人太多了,才不會有大軍過來洗劫。”
石頭道童一路上只顧著走路,這時不禁開口,簡意賅說道:“我不懂。”
“這其中原因錯綜復雜。”
陸元德稍作沉吟。
“用一種最簡單的說法,最初那些年,大著膽子出海的商隊,回來之后,不可能在荒蕪之地販賣貨物,總還是要把貨運回南北兩朝繁華之地。”
“可是,這樣一來,他們就得在邊境交稅,收的稅一年比一年高。”
“當兵的先盤剝一道,各地守城的再盤剝下去,最后兩朝王公大臣,教門高手,只能吃些殘羹冷炙。”
石頭道童點點頭。
他書讀的不多,但也知道,貴人們不可能愿意吃剩飯。
“而等這里繁榮之后,船隊貨物直接在這里,與各地買主對接,所得的真金白銀,珠玉奇寶,當場上供一部分,分量體積,都要比貨物本身小的多。”
陸元德繼續說,“那些大教高手,王公門閥,只需要派少許親信,幾輛馬車就可以運回老家,守城的也不敢嚴查。”
“這種車隊也更靈活,遇到劫掠之類的事,隨行高手們容易將之看顧周全,護寶而走。”
如此一來,繞開關稅,各地守城軍隊能吃到嘴里的,自然是越來越少,朝廷國庫也日益空虛。
但教派門閥的私庫,卻是越發肥碩,養練人馬,拉攏造勢都更順。
而且,既然是一個熱鬧至極的無主之地,很多不好公之于眾的交易,也能在這里進行。
“因此,敢洗劫這里,相當于窺伺數百個勢力的錢袋子,與全天下高門為敵,誰敢行此大不韙?”
陸元德講到此處,仿佛有些意興闌珊。
“可這些勢力之間的紛爭,又何曾真正止休?他們的手插進這里,紛爭也會體現在此。”
“遠方文士看這里,是人間仙境,但生活在當地的百姓,是不會被繁榮表象騙過去的。”
“他們最清楚這里是個什么地方……”
人間蓬萊?
不。
這里只是個,人人想攀登,人人望蓬萊,人人欲占山的大市集而已!
“人間,仙境。”
楚天舒并沒有像老道士一樣,露出些遺憾神色,反而興致昂揚的笑了起來。
“人間仙境可是四個字,也別忽略了前兩個字。”
“這里聽起來,雖然還不夠仙境,但卻很有當今的人間味兒。”
“我正是喜歡到這樣的地方,去看一看,去闖一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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