訴求相同的時候,和尚們看似風光,但如果和尚超出了原本的訴求,那就不好意思了。
現在的俗家弟子們,在江浙各省也已經有了新的關系,并不那么依靠南少林。
“俗家弟子的派系,自己也不可能掌控大權,他們招募的鄉勇太多了,教拳教字,鄉勇們又跟各處工坊的同鄉緊密聯系,互為支撐,形成的影響,其實已經反超了俗家弟子本身,必須要借官場才能制衡。”
向談忠舉一反三,“單純靠剛替換上去的官員,也不可能穩住大局,他們要依賴民間。”
向談忠說到這里,也忽然覺得有哪里不對。
葉宗生說道:“按這個說法,他們麾下每一系的權柄都不夠牢靠,豈不是很快就要爭權?”
向談忠怔怔道:“不。事實是,他們現在合作的很好,而且有越來越好的勢頭。”
“他們的好處,都依靠另一派系的幫扶,身份天然的不同,使他們根本無法代替另一派系的作用。”
“他們會對同伴的存在形成依賴,就算萌生爭權之心,也會被這種相互依賴的大勢壓過去。”
向談忠悚然驚醒,身體有點顫抖。
“只要這股大勢養成,至少兩三代之內,都不會有人能夠成功爭到最高的權柄,他們、他們的勢力會飛快壯大。”
“但是在這個構架下。”
向談忠沒有說出后面的話。
流云府主幫他說了出來:“在這個構架之下,根本不需要一個單獨的、最高的掌權者。”
“他們的干將,是在這場新的潮流中,一層層涌現出來的,沒有人會比他們本身更了解各自代表的東西。”
“他們又習慣了相互依賴,自然會相互商議著解決。”
向談忠猛然道:“不對!外人不去侵擾他們,就是因為有楚天舒的存在,只有楚天舒的武力能夠保護他們。”
流云府主眼神晦澀,沉聲道:“最高之人應該擁有武力,但如果他只剩武力的意義,怎么保證權位是傳給自己的后人?”
“他的兒子一定武功最高,能勝外人?”
“這,還能是家天下嗎?”
流云府主站到門檻前,看著天上的云層。
世人總以為,流云代表的是飄渺自在。
但是流云府主少年時,盯著天上的云,想到的卻不是什么飄逸。
他覺得那是一張網。
彌天大網,包裹大地,蓋壓萬物。
日月星辰總會發光,但萬物能不能接收到光芒,就要看那張“網”到底是收緊,還是松散。
當時的流云府主,感受到一陣戰栗和深深的羨慕。
他想成為掌控那張網的人。
大明朝廷,已經是一張腐爛發臭的網,茍延殘喘,只要有一張新網成型,舊的必被取代。
魔教的教主和海盜的天王,無論是真的有過溝通,還是憑空的默契,也只是這張新網的協助者。
但他們失了地利,欠了魄力。
等到流云府的這張網成就之后,這兩人要么俯首稱臣,要么避開這一張網,另尋立足之處。
而現在,楚天舒弄出來的不是這種網。
這個天居士,不在可以攜手編織的位置上。
流云府主的手指漸漸收緊,指節之間,傳出輕微的聲響。
葉宗生這才反應過來,驚訝道:“他瘋了,他為什么要弄出這種構架?”
向談忠難以自抑:“他會不會沒有想清楚其中得失,我要去信一封提醒他……”
流云府的二號人物,居然真心想寫一封信,去提點自己的敵人。
這簡直是個天大的笑話。
“他沒有瘋。”
流云府主笑了起來,“老弟,你忘了,我們都還是江湖中人啊。”
“站在頂峰的江湖中人,自然縱情任性,有人愛看疊石成塔,流云天網,有人愛看暴風過境,伏草惟存……”
“我們的力量,大半歸于自身,隨手即可掀動萬千波瀾,可以為了自己的喜愛做出任何事情,何須太在意世俗的眼光。”
向談忠難以接受地看著府主。
葉宗生只是個武夫,他的感受還不夠深,不知道楚天舒的做法意味著什么。
而對于一心想要化龍和想要扶龍的人來說。
現在的南方武林,是一個絕對無法容忍的禍根。
如果多等幾年,就算那時能成功殺死楚天舒,有些東西也將把人們潛移默化,流毒無窮。
“老向,平靜一點,只是想要的風景不相容罷了。”
“不過,剛才我錯了。”
流云府主平靜的說道,“我不能等太久,不能等到第十五劍掌控完全的時候。”
“我要盡快想辦法,殺了這個人。”
他想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麋鹿興于左而目不瞬。
他再度看向天空,看著流云的軌跡,如一張松散的大網。
千古以來,何曾有什么東西能夠穿破云海嗎?
可是,流云府主還是感到,自己的身體里,有某些遏制不住的東西在躁動,在狂叫。
他的手在發燙,心在發顫。
半生之中,就算是曾經和他有過殺子之仇的人,都沒有令他有過這樣濃烈的感受。
那種風景,我絕不認同。
“楚天舒!”
流云府主注目長空,不自覺的念著幾個字,火熱的氣息從渾身毛孔散出。
“我要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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