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民生臉很紅,眼睛也很紅。
老實人不善辭,今晚喝醉了,倒是話多了點。
“我是在海上撿到林秀英和姎姎的,當時我要是再晚一點發現她們母女,估計她們母女就沒了。后來,我把她們帶回來,花了我大半積蓄算是把她們母女救過來了。秀英那時候說她無處可去,她的男人怪她生不出兒子拋棄她和姎姎,我就說要是她不嫌棄,就留下來,我來照顧她們母女……”
“姎姎一歲以前啊,總是生病,那時候村里人都覺得她活不下來,林秀英也總說治不好就扔海里喂魚算了,她總說是姎姎害死她兒子,說姎姎是掃把星,但我明明記得我當時在海上發現她們母女的時候,秀英分明是把姎姎高高舉著,她若是真的恨姎姎,在那種危急關頭,按她對姎姎的恨意,她是會直接讓拋棄姎姎的,但她沒有,所以我覺得,秀英說的都是氣話……”
傅念安起身倒了杯溫開水,遞到林民生面前,“林叔,您喝點熱水。”
“謝謝……”林民生抬手抹了把臉,又繼續道:“我們一起生活了幾年,秀英一直沒再懷上,后來我才知道,她早就在生姎姎的時候子宮就摘除了,我阿母那時候還在,知道這件事一直勸我把秀英和姎姎趕走,但我不愿意,我阿母就把氣出在秀英和姎姎身上,秀英和我阿母總是吵架,她們誰也不讓著誰,后來我就帶著秀英和姎姎搬到現在這套房子,我阿母追過來鬧過幾次,最后也是不了了之,再過幾年,我阿母生病走了,到死都在怪我沒給林家傳香火,我們這邊和你們城里不一樣,你們城里是有錢人才執著要生兒子繼承家業,我們這邊是家家戶戶都要生兒子,說兒子就是香火延續,人死后是兒子掃墓祭拜,無兒則無后……哎,我這人不聰明,一個普通漁民,我爸死得早,兩個姐姐在我阿母死后也很少往來,到我這里,其實也沒有什么可以留給孩子的,無后就無后吧,我不在意……”
林民生這輩子活到這個歲數,還從未像今晚這樣話多。
或許是今晚的他真的醉得太厲害,又或許是看到一直牽掛的閨女身邊出現了一個看起來很值得依靠信任的男人,總之,他斷斷續續地說著,說得最多的還是樂姎——
“后來吧……我聽說姎姎的親爹是城里的富商,秀英一直都盼著那位富商能來接她,但她盼了一年又一年,富商從未出現,直到姎姎十三歲那年,有位大導演來這里采風,看到了姎姎,被姎姎的容貌驚艷,他四下打聽找到家里,跟我和秀英說要帶姎姎去北城拍電影,我當時其實不太愿意的,姎姎才十三歲,小娃娃一個什么都不懂,這個年紀應該好好學習,我文化水平不高,但我也知道學好知識能改變命運,姎姎打小腦子就激靈,她跟我說過她想考大學的,所以我就想幫姎姎拒絕了大導演,但秀英不同意,她說姎姎是她生的,遺傳了她的美貌,就應該去當大明星賺大錢,我終究只是一個養父,我勸不動秀英,姎姎又小,秀英三兩語哄一哄,她就跟著秀英走了……”
“當然,姎姎自己也是很喜歡表演的,從小啊每年的六一兒童節或者是我們這邊普渡啊,一有表演,她比誰都興奮,我知道她是愿意去拍電影的,所以即便知道秀英帶她回北城是打著帶姎姎回到富商身邊的主意,我還是不忍心阻止姎姎,我以為姎姎拍了電影,成為大明星,秀英對她的態度也能好點……”
“但我這個人啊就是腦子不靈光,事情都想簡單了,姎姎回到北城后,越來越不開心了,秀英對她的態度一年比一年差,姎姎總說工作忙,很少能回來看我,有空回來也只是待幾天又回去了,我也不太懂網上那些新聞,每次看到她被網友罵,我就很擔心她,給她打電話,她就告訴我那些都是公司為了讓她有流量隨便亂編的,都是假的,還說別看她表面看起來很慘,實際她靠著那些流量賺了不少錢呢……我不懂娛樂圈,但她每次回來都買很多東西,也總是給我錢,我一開始不收,她就跟我急眼,后來我收著了,存在一張卡里,將來她出嫁那些都是她的嫁妝,我這個養父沒什么能力,一輩子積蓄加起來還不夠她一年給我的多……”
林民生喋喋不休,自顧自說著。
外面的炮竹煙花聲響越來越熱鬧,屋里,燒水壺沸騰冒著熱氣。
餐桌前,傅念安和林民生面對面而坐。
林民生像個說書的人,傅念安安靜地聽著那些屬于樂姎的故事。
有時候林民生會說一些家鄉話,傅念安聽不懂,但總體還是能聽個七七八八。
似乎是一下子說太多話,林民生口渴了,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皺了皺眉。
片刻后,他端起杯子仔細瞧了瞧杯中的透明液體。
“是白酒沒錯啊?但這個味道怎么感覺淡了……”
傅念安面不改色:“您喝醉了,嘗不出酒味也正常。”
“是嗎?”林民生擺擺手笑道:“我其實很少喝這么多,主要是姎姎不讓,我每天喝的那一點點散裝白酒,還是姎姎特別批準呢!我就是想多買一兩,小賣部都不賣我,說姎姎會罵人不敢賣,哎,你別看小丫頭平時愛撒嬌,兇起來我可怕她,我啊嘴笨,打小她一哭我就怕,她七歲那年溺水過,差點沒救回來,從那以后氣管就一直不太好,一哭就容易犯氣喘……”
傅念安安靜地聽著林民生說著。
光從這個質樸的父親身上,他幾乎能想象得到樂姎對林民生的依賴。
那是勝過血緣的一種親情依賴。
雖然林秀英和許承陽這對親生父母不愛樂姎,但樂姎有一個把她當成親閨女疼愛的養父。
小姑娘何其不幸,又是何其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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