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葵
若是修為精深,能夠橫跨狹谷,則片刻能到。
但如果用腳走,那就只能先下山,再上山。
出門去尋找李旭,是正午時分,等裴夏走過幽深的右山密林,看到那座偏僻草屋的時候,日光西垂,已經是傍晚了。
他到的時候,只看到一個罩著黑袍的干瘦人影,正兩手握著水桶的握柄,吃力地在地上拖行。
裴夏走近了些,對方仍無察覺。
水桶在地上拖著,與石頭草木磕磕絆絆,里面的水已經灑出不少,等到拖上臺階的時候,也不知是那里撞了個嚴實,“鐺”一聲響,箍著桶片的鐵環猝然崩開。
“嘩啦”一聲,水流了滿地。
那干枯瘦弱的身影還緊攥著握把,似乎是在低頭看著,沉默了很久之后,雙肩開始抽搐似的顫動起來。
裴夏沒有打擾她,直到對方慢慢平靜,他才開口:“袁姑娘是嗎?”
驟然聽到人聲,對方明顯嚇了一跳,倉促回眸,裴夏沒有看到她的臉。
她把整個腦袋都罩在了一個漆黑的布兜里,只留下兩個孔洞用來視物。
借著已漸昏沉的日光,裴夏看到她眼眶邊上那些如同蛛網般密布,且深的駭人的皮肉紋路。
女人顯然沒有想到會有人來拜訪自己,她下意識蜷縮起雙肩,低垂下腦袋,語氣恭敬乃至于卑微:“是、我是袁葵。”
“別緊張,我是長鯨門的外門長老,我姓裴,”裴夏想了想,補了一句,“宋歡的朋友。”
聽到宋歡的名字,袁葵明顯怔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點著,小心翼翼地讓過身子:“請、請進屋坐吧。”
袁葵的住所本就已經非常偏僻了,房子更是簡陋,都是細長的木條做支撐,蓋上茅草,勉強遮蔽風雨。
裴夏坐下看了看,屋里應該經常收拾,只是條件艱苦,怎么收拾也顯不出整潔來。
屋中一角,倒是擺著一個頗為精致的木盒,也不知道裝著什么。
袁葵裹緊了自己的黑袍,顫顫巍巍地給他倒水,裴夏問道:“弟子房都不給你住嗎?”
袁葵抖了一下,兜布之下眼簾低垂:“嫌我。”
裴夏看看那漏風的破壁:“山上本來就冷,這地方換個尋常人來住只怕都熬不住,怎么不干脆下山去呢?”
袁葵聽得出裴夏對她有些了解,她似乎并不意外,仍舊細聲回道:“留在宗門,他們還愿意給我發錢,能買些吃穿,下了山……我就只能要飯了。”
不給住所,卻還發放俸錢。
看來沒了姿容之后,在另一些人眼里,她仍是個上佳的取樂。
倒了水,她兩手捧著,小心翼翼地放到裴夏身前的桌案上,往前推了推,便有匆忙收回了手。
水不干凈,茶杯里飄著三兩點草絮。
裴夏沒有介意,端起喝了一口,然后說道:“宋歡死了,你知道嗎?”
黑色的兜布緩緩抬起,那兩個挖出的空洞里,是更加空洞的雙眼:“宋師姐,死了?”
“對,今早發現的,死在了右山西側的林子里。”
裴夏盯著她的眼睛:“我聽說,你前兩天去和她見過面是嗎?”
袁葵心神動搖,兜布之下,那雙因為皮肉干癟而格外突出的眼睛里開始艱難地滲出淚水。
過了很久,她才囁嚅著說道:“是、是因為我……和她見了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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