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源郡城的城墻上,壓著沉甸甸的鉛灰色天空。
人頭攢動。
數萬道身影密密匝匝地擁擠在垛口之后。
神目宗少宗主蕭念九一身勁裝,站在最前方。
他身邊簇擁著宗內幾位長、堂主等高手,皆是氣息沉凝,玄氣渾厚。
風公子風太蒼面色沉靜,按著腰間刀柄。
林如月、趙鐵山、雷震天等強者亦出現在城頭。
此外,白源郡城內三幫六會的幫主和魁首、各大武館的館主、富甲一方的商賈、聲名在外的散修高手……武道高手足足四五千人馬,也都匯聚在東城門敵樓之下。
而城墻其它地方,則是城內百姓擁在一起觀戰。
無數人站在城墻上,擠在縫隙里望向城外。
而本該站在最核心位置神目宗宗主蕭野和明心城長老周煮卻杳無蹤跡。
如此重要的時刻,兩個最重要的人物卻沒有出現。
這從側面證明了先前他們遭襲重傷的流。
也狠狠砸碎了很多人心中最后一點僥幸。
奇跡,終究沒有發生。
城外。
白骨壘砌的巨大擂臺在荒原上散發著慘白和陰森的光。
擂臺上,狼首妖將囂張跋扈。
他黑色利爪指向城頭,狂笑道:“人族武人,哪個先來送死?”
蕭念九心頭一股血氣猛地沖上頭頂。
他眉峰如刀般挑起,手已按在劍柄,指節捏得發白。
身為少宗主,此戰當由他開始!
但就在這時——
“我來殺你!”
一聲清越激昂的斷喝,卻搶在蕭念九出手之前炸響!
藍影如電!
一道矯健的身影已如離弦之箭,從城墻上擁擠的人群中悍然射出。
這身影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穩穩落在白骨擂臺上,震起細微骨塵。
這人藍衫飄飄,身背一柄古樸墨色長劍。
面容俊朗,英氣逼人。
“是天劍武館的周赟!”
“周少館主,白源郡十大天才之一!”
“傳聞他的天劍術神鬼莫測,早已是武師境高手了!”
城墻上瞬間沸騰。
人群壓抑的絕望被這突如其來的英姿沖散了些許。
無數目光灼熱地聚焦在那襲藍衫上。
蕭念九眼中光芒一閃,胸中豪氣激蕩。
他猛地振臂高呼:“來人,擊鼓!為我人族勇士壯威!”
“我來!”
雷震天大步跨出。
魁梧的身軀幾步便沖到城頭那面丈許高的夔牛大鼓旁,抓起沉重的鼓槌,狠狠擂下!
咚——!
咚——!
咚——!
鼓聲沉重渾厚。
不再是單調的轟鳴。
而是積聚了全城人族憤怒與希望的雷霆。
一聲聲砸在城墻上。
更砸在每一個城上之人的心坎里,震得人熱血沸騰。
“周少俠!加油!”
“殺了狼妖,人族必勝!”
“殺了狼妖,人族必勝!”
無數的吶喊聲浪,隨著那撼動天地的鼓點,從城墻的每一個角落如山呼海嘯般爆發出來。
聲浪匯聚成一股不屈的鐵流,沖向白骨擂臺。
擂臺上。
周赟感受著身后山呼海嘯的助威,胸膛中豪情萬丈。
他意氣奮發,眼神如出鞘的劍鋒,直視著對面那散發著腥氣的狼首妖將,右手并指如劍,在胸前劃出一道玄奧軌跡,口中低叱:“天劍,出!”
嗆啷!
清越劍吟響徹戰場。
墨色長劍應聲彈射出鞘,懸停于周赟身前尺許。
劍身嗡鳴震顫。
一股凌厲無匹的藍色劍氣驟然爆發。
如同實質的藍色火焰,纏繞劍身熊熊燃燒!
周赟雄渾的玄氣外放,催動秘術。
玄氣在體表凝結成一層流轉不息的半透明玄氣光甲。
光芒閃爍。
襯托的他整個人宛如一尊降臨凡塵的劍道戰神般威武不凡。
“妖孽!”
周赟豪氣爆發,劍指狼妖,聲音清亮,帶著絕對的自信。
“今日合該我周赟天劍術斬你頭顱,揚名雪州!”
“哈哈哈,看劍!”
咻!
墨色長劍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深藍流光,速度快到只在虛空之中上留下一道灼熱的殘影,攜帶著刺骨的殺意與斬斷一切的鋒銳,直刺狼首妖將!
城墻上。
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那道驚艷的藍光,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人們屏息凝神,先前那壓抑絕望的陰霾似乎被這一劍的鋒芒撕開了一道口子。
熾熱的期盼在每一張臉上燃燒。
然而。
對面。
狼首妖將只是極其隨意地抬起了覆蓋著堅硬黑毛手掌。
周赟那快如閃電的深藍劍光,竟被它伸出的兩根指爪,穩穩輕松地捏在了指尖!
如同捏住一只撲火的脆弱飛蛾!
咔嚓…
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清晰傳來。
在狼妖那恐怖指力下,那柄灌注了周赟畢生修為與信念的墨色長劍,劍身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隨即寸寸崩裂!
無數劍刃的碎片,如同凋零的星辰,灑落地面。
長劍碎裂。
周赟如遭重錘轟擊,身形劇震。
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一大口滾燙的鮮血狂噴而出。
咻!
狼妖的身影化作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黑色殘影,帶著腥風。
以比剛才飛劍更快的速度,鬼魅般欺近!
快!
太快了!
周赟模糊的視野里,只看到那對猩紅豎瞳瞬間放大,充滿了無盡的暴戾和譏誚。
血光迸濺!
人影交錯,一觸即分。
咚!
一顆年輕、英俊、甚至殘留著驚愕與不甘的頭顱,沉重地砸落在冰冷的白骨擂臺上。
滾了幾滾。
沾滿塵土。
沾滿塵土。
無頭的藍衫軀體在原地僵立原地。
狼首妖將嘴角咧開一個殘忍到極致的獰笑。
他左爪隨即閃電般探出,噗嗤一聲,洞穿了那具無頭尸體的胸腔,掏出了一顆仍在微微搏動的心臟!
當著城墻上無數雙驚駭欲絕的眼睛,狼首妖將把那顆人心猛地塞進血盆大口,大口咀嚼起來。
黏膩的咀嚼聲和吞咽聲,在死寂的戰場上顯得無比刺耳恐怖。
“呵…裝的很厲害,居然如此不堪一擊。”
狼妖滿足地舔舐著嘴角的血漿和碎肉,猩紅暴戾的目光再次掃向城墻,聲音如同砂紙摩擦:“還有誰?”
城墻上,死一般的寂靜。
方才的吶喊助威如同從未出現過。
無數百姓臉色煞白。
有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發出壓抑的嗚咽。
蕭念九的臉色陰沉悲憤。
周赟的實力他最清楚。
雖比自己稍遜,但卻絕對是白源郡年輕一代的頂尖人物!
竟…竟被這狼妖一招之間,像碾死螻蟻般虐殺!
這妖將的實力,遠超所有人的預估!
一時之間,城墻上無數人陷入沉默。
“哈哈哈!人族的廢物們,都被嚇破膽了嗎?”
狼首妖將發出震耳欲聾的狂笑,不斷邀戰。
他的爪尖還滴落著周赟的鮮血。
蕭念九氣血翻騰。
身為神目宗少宗主的尊嚴,守護城池和袍澤的責任,同輩熟人慘死的悲憤,化作熊熊怒火。
這怒火升騰,幾乎要將他理智的堤壩徹底焚毀。
蕭念九身形一動,就要出手!
“少宗主!”
一只枯瘦卻異常穩定的手掌,按在了蕭念九的肩膀上。
蕭念九回頭。
阻攔他的是神目宗內一位素來低調的師叔。
陳忘塵。
老人年歲過百,從來都與世無爭,須發皆白,臉上刻滿歲月的溝壑。
但那雙眼睛,此刻卻如兩口歷經千錘百煉的古潭,深邃、平靜,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豁達。
“念九,你是少宗主,是神目宗的未來,更是此刻白源郡人心所系,不可輕易出戰。”
陳忘塵的聲音不高,微笑著道:“讓師叔來吧,這把老骨頭,也該活動活動了。”
蕭念九看著師叔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決然,重重點頭:“師叔…小心!”
陳忘塵微微頷首。
他身形未見如何作勢,整個人已如一只閱盡滄桑的巨鶴,從高高的城頭輕靈地飄然掠起,寬大的袍袖在風中展開,劃過一道蒼勁的弧線,穩穩落在白骨累累的擂臺上。
塵土不驚。
“神目宗,陳忘塵。”
老人長身而立,脊背挺得筆直,自有一股歷經歲月沉淀的卓然氣度。
咚咚咚。
雷震天再度奮力擂鼓。
鼓聲如雷,壯大人族的氣勢。
狼首妖將舔了舔沾血的獠牙。
他目光掃過陳忘塵布滿皺紋的臉和花白的須發,猩紅的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嘲弄:“老東西,肉柴,心臟也發硬,不好吃,沒滋味。”
陳忘塵看向擂臺上那具無頭的藍衫尸體和滾落的頭顱上,渾濁的老眼深處,仿佛有冰冷的火焰一閃而逝。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一股遠比周赟更加渾厚、更加凝練的玄氣氣息,從他看似枯槁的身軀內爆發出來!
衣袍無風自動!
兩道凝練如實質的橙黃色光芒,猛地自他雙瞳深處迸射而出!
那光芒并不刺眼。
那光芒并不刺眼。
卻帶著一種洞穿虛妄、窺探真實的奇異力量。
橙色光芒以陳忘塵的眼眸為中心,如水波般向四周擴散開來,將他周身數尺空間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橙黃光暈。
神目宗秘傳玄戰技——
破妄神瞳!
狼妖的豎瞳驟然爆發出貪婪的嗜血光芒。
他死死盯著陳忘塵那雙閃爍著橙黃神光的眸子。
“好東西!哈哈哈,老東西,你這雙老眼靈氣十足,一定很補,本將喜歡!”
話音未落。
狼首妖將腳下白骨轟然炸裂。
身形再次化作一道肉眼難辨的黑色閃電,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撲陳忘塵!
速度比之前襲殺周赟時,更快三分!
爪影翻飛,直取老人雙目!
陳忘塵橙黃色的神瞳,光芒暴漲!
狼妖快如鬼魅的動作,在他全力運轉的破妄神瞳之下,那層層疊疊、虛實難辨的爪影軌跡,竟被強行剝開、分解!
每一次利爪的軌跡、每一次力量的轉換、甚至那妖力運轉最細微的節點破綻……
都無比清晰地映射在陳忘塵的瞳孔深處!
嗤!
嗤!
嗤!
陳忘塵的身形在方寸之地騰挪閃避,看似險之又險。
但那卻總能于千鈞一發之際,以毫厘之差避開那致命的爪擊。
他枯瘦的手掌或拍或點,每一擊都精準地落向狼妖攻勢轉換間那稍縱即逝的節點,竟暫時將這兇戾妖將狂風暴雨般的攻擊,堪堪擋下!
一合!
兩合!
三合!
城頭上眾人看得心驚肉跳。
無數人心中再度升騰起了希望之光。
老一輩的人族武者,總能撐起白源郡武者的脊梁吧?
然而蕭念九看到這一幕,眼中卻是擔憂。
因為他知道,狼妖速度太快,陳師叔的瞳術已經運轉到了極限。
神目宗的破妄神瞳雖能窺破虛妄,但對目力的消耗亦是驚人之巨。
尤其對手是這等力量速度都遠超自身的強悍妖將!
陳師叔怕是支撐不了太久。
果然。
三合剛過。
陳忘塵雙眼周圍的皮膚已因過度催動秘法而崩裂。
兩道細細的血線,如同紅色的蚯蚓,緩緩從他眼角蜿蜒流下,觸目驚心!
眸子受損,秘法立破!
那籠罩周身的橙黃光暈瞬間黯淡、消散!
陳忘塵眼中的世界驟然模糊、扭曲。
狼妖那閃電般的動作瞬間化作一片無法分辨的殘影!
糟了!
老人心中一沉,自知大限已至。
“哈哈哈,老東西,你也不過如此,眼睛歸我了!”
狼首妖將獰笑,黑毛利爪帶著刺耳的裂帛聲,狠毒無比地摳向陳忘塵的雙眼!
城頭上許多人族高手救之不及,不忍目睹這剜目慘劇,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或猛地扭過頭去。
就在那狼爪即將觸及陳忘塵眼球的剎那。
呼!
一道風聲毫無征兆地在白骨擂臺上空響起!
青色的身影如同撕裂空間般驟然閃現,插入戰局,將陳忘塵那搖搖欲墜的身體向后猛地一帶!
青色的身影如同撕裂空間般驟然閃現,插入戰局,將陳忘塵那搖搖欲墜的身體向后猛地一帶!
嗤啦!
狼爪幾乎是貼著陳忘塵的臉頰和那蒼白的發梢狠狠劃過。
撕裂了空氣,卻抓了個空!
幾縷斷發在爪風中飄散。
“陳老!”
熟悉的聲音響起。
是風公子風太蒼。
他于關鍵時刻出手,切入擂臺,將陳忘塵護在身后,道:“接下來交給我吧。”
“風賢侄…”
陳忘塵氣息微弱,勉強開口:“多加小心。”
說完,忍著雙眸劇痛,離開了擂臺。
“風太蒼?”
狼首妖將認得這個白源郡人族中有數的刀道高手。
他冷哼一聲,道:“壞我好事,你該死,本將殺了你這不知死活的東西墊墊肚子!”
狼妖狂暴的妖氣如同黑色火焰般從它周身毛孔噴薄而出。
他身形再次化作一道更加兇猛的黑色颶風,卷起漫天骨屑,直撲風太蒼!
爪影、腿影。
甚至它口中噴吐的腥臭妖氣,都化作了致命的攻擊。
瞬間將風太蒼籠罩!
風太蒼眼神一凝,再無保留!
體內真氣如大江奔涌,全部灌注于手中長刀!
“清霜流風斬!”
一聲清嘯。
他手中那柄狹長戰刀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寒光!
刀身仿佛化作了一泓流動的秋水。
刀光潑灑而出。
不再是單一的軌跡。
而是瞬間分化、交織,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風、帶著凜冽寒霜氣息的刀網!
每一刀都精準地斬向狼妖攻來的利爪腿影!
叮叮當當!
噗嗤!
密集如暴雨打芭蕉般的金鐵交鳴聲與血肉被割裂的聲音瘋狂響起!
火星四濺,妖氣與刀罡劇烈碰撞、湮滅!
風太蒼的刀,快、準、狠,將風之迅疾與霜之肅殺發揮到了極致,刀光如匹練,竟一時擋住了狼妖那狂風驟雨般的狂暴攻勢!
城頭上觀戰的人族武者,精神不由得為之一振!
但只有風太蒼心里清楚,自己已然傾盡全力。
這頭來自于妖神宮的狼首妖將,實力之強,超出風太蒼的想象。
他手中那柄名動白源郡的快刀,此刻綻放出畢生最璀璨、最得意的光芒,卻依舊難以抵擋狼首妖將那恐怖的力量,只是勉強跟上對方的速度。
他知道,自己只是在勉強支撐而已。
不足一炷香的時間。
刀網破碎。
氣勁四散。
風太蒼的身影踉蹌倒退。
每一步都在白骨擂臺上踏出深深的裂痕。
他敗退了。
握刀的手臂微微顫抖,鮮血順著虎口滴落。
局面急轉直下,岌岌可危!
此刻的他,如同狂風暴雨中搖搖欲墜的孤舟。
“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