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支由叛逆、異族和敗軍組成的、陣容怪誕到近乎可笑的軍隊,出現在南關城地平線上的那一刻,時間仿佛都凝固了。
南關城殘破的城墻之上,所有還在浴血奮戰的震旦士兵,無論正在與亡靈進行著慘烈肉搏的玉勇,還是在后方不斷拉動絞盤為弩炮上弦的輔兵,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無法用語形容的、混合了震驚、困惑與一絲荒誕的茫然。
那是什么?
那面繡著猙獰玉龍的血色王旗,他們認得。
那是逆賊夏海峰的旗號。
那個背叛了帝國,勾結妖物,割據南疆的亂臣賊子。
而他身后那些充滿了異域風格的圖騰旗幟,以及更后方那些一看就充滿了邪惡氣息的三角鼠人戰旗。
所有的一切,都在清楚地告訴他們,來的不是友軍。
是敵人。
是另一支,趁著帝國危難之際,前來分一杯羹的鬣狗。
絕望,比剛才被亡靈破城時,更加深沉的絕望,攫住了每一個人的心臟。
前有惡狼,后有猛虎。
天要亡我震旦。
但,就在他們即將要徹底放棄抵抗,被那無窮無盡的亡靈徹底淹沒之時。
他們看到了那面旗。
那面在無數面叛軍與妖物的旗幟簇擁之下,卻依舊顯得那么醒目,那么刺眼的,九龍金邊帥旗。
那是衛炎將軍的帥旗!
是曾經代表著帝國南征大軍最高榮耀的旗幟!
一瞬間,所有人的大腦都宕機了。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衛將軍他…他投敵了嗎?
還是說……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邏輯混亂之中時,戰場之上,那些正在瘋狂地向著城墻缺口涌去的亡靈大軍,也終于注意到了這支從他們側后方高速逼近的、不速之客。
亡靈沒有情感,沒有思想,它們只遵循著來自黑色金字塔的、最簡單的指令――摧毀眼前一切活物。
幾乎沒有任何的遲疑,也沒有任何的陣型變化,位于亡靈軍陣后方的數萬骷髏射手和幾十輛構造體戰車,便機械地調轉了方向,將它們那黑洞洞的槍口和炮口,對準了那支正在從南方高速開來的所謂援軍。
南關城的城頭之上,飆龍妙影那龐大而又優雅的紫色龍軀盤踞在最高的角樓之巔。
她也同樣看到了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但與其他人的震驚和困惑不同。
她的金色龍瞳之中,閃過的,是一絲極其復雜的、混雜了憤怒、屈辱、無奈,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希望。
她知道,這不是背叛。
“全軍……聽令……”
妙影的聲音,通過龍語的共鳴,清晰地傳入了城墻上每一位還活著的將領的耳中。
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疲憊。
“……準備,接應友軍。”
那句“友軍”,她說得異常艱難,仿佛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
命令被迅速地傳遞了下去。
城墻之上,那些已經陷入呆滯的震旦士兵們,如同被注入了一劑強心針,再次燃起了求生的意志。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他們也無法理解眼前這荒誕的景象,但神龍的命令,就是絕對的。
于是,他們重新拿起了手中的武器,用盡最后的力氣,將涌上缺口的亡靈,再次推了下去。
而在南方,那支正在高速推進的勤王軍陣列的最前方,一座被臨時改裝過的巨大天舟指揮艦之上。
夏海峰正站在由水晶和黃銅構筑而成的指揮臺前,看著前方那座在亡靈的圍攻下,如怒海孤舟般搖搖欲墜的南關城。
“托克西德將軍。”
夏海峰頭也不回,對著站在他身旁的那位身材高大,身披黑色重甲的暴風鼠首領說道。
他的聲音異常沉穩,聽不出任何的情緒波動。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已經更加冰冷了幾度,要是他還活著的話,肯定已經整個手心都濕掉了。
埃斯基不在,那個總能在最關鍵時刻,拿出各種匪夷所思的方案的瘋老鼠不在。
現在,站在這里的,只有他自己,以及他身邊這位,除了打仗,腦子里什么都沒有的,純粹的武夫。
還有更糟糕的。
埃斯基為了他的納伽羅斯遠征計劃,幾乎帶走了所有最精銳的核心力量。
五個最強大的暴風鼠爪團,全部被他抽調一空。
所有的工程術士,工程術士學徒,所有的可用工程師和精銳爪工,幾乎都被他打包帶走,去為他的火箭事業服務。
甚至連莉莉絲,那個天賦異稟的雌鼠,也被他帶走了。
留給夏海峰的,只有據說叫做伊克里特和埃希里加的鼠人軍閥派來的那些軍紀渙散的軍閥部隊,雖然好歹是裝備上了埃斯基的工廠制造出來的鼠式鋼制板甲,與盾牌,長矛,腰刀,但到底是軍閥部隊,互相之間的配合,都很難說是沒有問題。
現在完全就靠著瑞凱克氏族派來的一大批三年前跛子峰下的山底戰爭時期的老兵和利爪首領,尖牙首領們帶著,強行整合在了一起。
但這些降臨們,其中稍微老一點的,都已經戴上了史庫里氏族為他們制造的老花鏡,三年前還是青壯的斯卡文,現在已經是更年期甚至老年期了。
除此之外,也就只有一大批剛剛才從伏鴻城戰時盟軍技術學院畢業的、毫無實戰經驗的菜鳥學徒,還是人類,鼠人和吸血鬼三族混編的。
這讓這支軍隊的施法力量,薄弱到了一個可悲的地步,他們甚至無法組織起一個完整的、足以對抗高階亡靈法術的魔法防護屏障。
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些埃斯基臨走前,留下的那些冰冷的、還在散發著機油和次元石味道的戰爭機器之上。
聽到夏海峰的呼喚,托克西德側過頭,
“我在,夏海峰親王。”
托克西德用他那沉悶的、如同兩塊石頭在摩擦般的聲音回答道。
他抱著雙臂,鼠眼之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遠處那片由無窮無盡的骸骨所組成的白色海洋。
“全軍的指揮權,暫時交給你了。”
夏海峰轉過身,看著托克西德,
“斯卡文的部隊,只有斯卡文最懂。我不會對你的部署,進行任何外行的干涉。”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我的玉血族,和卡勒斯的萊彌亞部隊,也會全力配合你的戰術安排。包括……衛炎將軍的部隊。”
站在指揮室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語的衛炎,聽到自己的名字,身體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他沒有反駁。
因為,這是他登上這艘天舟之前,就和夏海峰達成的協議。
他可以保留自己的部隊建制,保留自己的帥旗,但他必須暫時地放棄指揮權。
為了達成這個結果,他在來的這一路上,已經和自己的部下做了許久的思想工作,在經過天廷河原的通天橋的時候,他的部下幾乎都要嘩變了。
如果不是沿途的州府,的確將帝國處境危急,已經幾乎沒有限度的開始大規模征兵的消息被這些部下聽到的話,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會同意由叛軍和這些鼠妖進行統一指揮的。
托克西德可不管他肚子里的那些小九九,只是笑了笑。
“很好,yes-yes。”
托克西德咧嘴一笑,露出了他那尖銳的獠牙。
“我喜歡你的坦率,夏海峰親王。”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指揮臺前,一把推開了原本負責操控天舟的震旦舵手,用他那巨大的、覆蓋著金屬手甲的爪子,重重地拍在了那張巨大的指揮沙盤之上。
“那我們就開始吧!”
他猩紅的雙眼之中,燃燒著狂熱的戰意,盡管是奪舍的另外一個比他原來的肉身要孱弱的暴風鼠的身體,但見到戰場后,信仰血爪大角鼠的托克西德的心里已經涌現出了瘋狂的戰意。
“傳我的命令!”
托克西德的聲音,通過天舟上的原本是震旦的丹鼎師打造的煉金擴音器,瞬間傳遍了整支龐大的混合艦隊。
“所有空中單位!分成三個編隊!”
“卡勒斯!你和你手下的那些吸血鬼炮手,指揮中央編隊!那二十艘裝備了次元閃電炮和重型臼炮的主力天舟,是你們的!”
“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對準城墻下面那個缺口!給我在亡靈的軍陣里,犁出一條血路來!”
“衛炎!你和你手下的那些震旦弩炮手,火炮手,負責左翼編隊,那些裝備了鼠特林機槍和輕型迫擊炮的天舟和天燈,是你們的!用鼠人炮手,主人說過,鼠人的次元石抗性比你們人類玩意兒高得多。”
“你們的任務,是火力壓制!把所有試圖靠近我們地面部隊的亡靈飛行單位,都給我從天上打下來!同時,為地面部隊的推進,提供伴隨式的火力支援!”
“至于右翼,交給我們斯卡文!”
托克西德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殘忍的笑容。
“所有裝備了次元噴火器和化學武器投射器的運輸艇!跟著我!我們的目標,是把那些聚集得最密集的骨頭架子,都變成一堆發臭的肥料!”
他頓了頓,又將目光,投向了下方那片正在高速前進的地面部隊。
“地面部隊!聽我命令!”
“所有移動武器平臺!所有裝備了鼠特林機槍的牛車、馬車!以爪群為單位,給我分散開!形成一個巨大的、松散的扇形攻擊陣面!”
“不要聚集!不要怕死!給我用最快的速度,沖上去!用你們手里的武器,對著那些亡靈,給我狠狠地掃射!”
“你們是箭頭!是用來撕開敵人那層脆弱外殼的箭頭!”
“在你們的身后!”
他的目光,掃過了那些由數以十萬計的鋼甲氏族鼠,鋼甲黑毛鼠,和鋼甲暴風鼠所組成的、黑壓壓的步兵方陣。
“所有的步兵爪團!結成防御陣型前進,跟在移動武器平臺的后面!你們的任務,是在箭頭撕開缺口之后,跟上去,把缺口給我徹底地撕爛!然后,建立起穩固的前進陣地!”
“最后!”
他看了一眼那些正沉默地,走在隊伍最后方的吸血鬼和人類玩意兒士兵。
“夏海峰親王!你的人是預備隊!也是督戰隊!任何在戰場上敢于后退的氏族鼠,你們都有權,當場處決!另外,你們的部隊還要負責清理任何敵軍忽然突入我軍陣中的精銳力量!”
“敵軍肯定會打算利用空中和地面的突擊優勢,突入到我軍的炮兵陣地與車陣之前,你們要做的,就是拖住他們,給我們的武器小組和炮兵部隊創造時間。”
命令下達完畢,托克西德猛地一揮手。
“全軍!為了次元石沙漠里無窮無盡的次元石!”
“殺!殺!”
隨著托克西德那充滿了狂熱與暴虐的咆哮,整支龐大的南方勤王軍在短短數分鐘之后,就變成了一臺全速運轉的戰爭機器。
天空之上,數以百計的天舟和天燈,分成了三個巨大的攻擊集群,如同三把鋒利的剃刀,從不同的方向,向著那片被亡靈所覆蓋的天空,狠狠地切了過去!
而在地面之上,是更加令人嘆為觀止的景象。
數千輛由普通的牛車、馬車所臨時改造而成的、簡陋不堪的移動武器平臺,如同脫韁的野狗般,嘶吼著,沖在了整個軍陣的最前方。
每一輛車上,都架設著一挺正在瘋狂旋轉槍管的鼠特林機槍,或者是一具正在噴吐著次元石火焰的次元噴火器。
駕車的,是選拔出來的最不要命的只穿了一層薄鉛衣的人類馬夫――鼠人不會趕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