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海峰的身體,因為埃斯基這句話里蘊含的重量而猛地一顫。
他看著埃斯基那雙在幽綠色的燈光下,如同燃燒的次元石般閃爍的眼睛,終于從那被火箭和軌道所支配的巨大震驚中,找回了一絲屬于自己的思考能力。
他明白了。
前面所有那些關于火箭、關于軌道、關于遙遠星辰之上的戰爭平臺的宏偉藍圖,都只是這個瘋狂計劃的a面。
而b面,那個血淋淋的、由無數生命堆砌而成的b面,就是他們現在腳下這片土地,和即將要開赴北方的,數十萬大軍。
太空中的博弈,需要時間。
而這個時間,只能用地面戰場上最原始的、最殘酷的血肉磨坊去換。
“你的意思是……”
夏海峰的聲音干澀,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
“我們要用……我們這三十幾萬……不,加上衛炎那十幾萬殘兵,這總共五十萬都不到的部隊,去正面……硬撼那個連龍帝都打不過的怪物的大軍?”
“不然呢?”
埃斯基一臉理所當然地反問,
“你還指望我能從褲襠里再給你變出五十萬暴風鼠來嗎?”
“可是……”
“沒有可是!夏海峰!”
埃斯基粗暴地打斷了他,
“這是我們唯一的選擇!唯―唯一的!”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世界地圖前,用指揮棒,重重地敲擊著那片代表著天離裂土和震旦北方的區域。
“你看清楚!我們和納迦什之間,只隔著一個已經爛得千瘡百孔的震旦,這是最后一道戰略緩沖!一旦這道緩沖被徹底抹平,你覺得,他下一個目標會是誰?是遠在天邊的奧蘇安,還是需要跨過整個大洋的露絲契亞?”
埃斯基的指揮棒,指向了伏鴻城。
“不!他會第一時間,來收拾我們!收拾這兩個之前在震旦面前跳得最歡的叛軍!到那時,那道能夠把十萬大軍燒成玻璃的光矛,就會精準地,落在我們的頭頂上!”
“我們現在唯一的優勢,就是納迦什還不知道我們擁有上太空的能力!他還以為我們和他一樣,都只是這顆星球上為了爭奪地盤而相互撕咬的土著!”
“我們必須利用這個信息差!在他把注意力,從震旦那些可憐的爬蟲身上,轉移到我們身上之前,完成我們的太空部署!”
“所以,北伐,不僅僅是為了救震旦。”
埃斯基轉過頭,死死地盯著夏海峰。
“更是為了救我們自己!”
夏海峰沉默了。
他無法反駁。
因為埃斯基說的每一個字,都如同冰冷的鋼釘,狠狠地扎進了現實的骨頭里。
“那……我們該怎么做?”
許久,他才用一種近乎放棄思考的語氣問道,
“直接率領大軍,沖向南皋嗎?那和送死有什么區別?”
“當然不是直接沖。”
埃斯基的臉上,再次露出了那種混合了狡詐與瘋狂的笑容。
“戰爭,是藝術,但也是科學。光有勇氣是沒用的,你還得有腦子。”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組織語,
“我們的地面部隊,將分成兩個部分。”
“主力部隊,由你,卡勒斯,還有衛炎那個廢物共同指揮。你們將整合我們所有還能打的常規部隊,總計約四十五萬人,以最快的速度北上,在南皋的外圍,協助龍帝和震旦的殘余部隊,構筑一道新的、足以遲滯亡靈大軍推進的聯合防線。”
“你們的任務,不是反攻,不是決戰,就是拖!用空間換時間!用人命去填戰線!不惜一切代價,把他給我死死地拖在南皋一線!”
“那……你呢?”
夏海峰敏銳地注意到了埃斯基話語中的漏洞。
“你說‘我們’的常規部隊,那另一部分呢?你呢?”
“我?”
埃斯基咧嘴一笑。
“我當然是去執行計劃的a面。”
“但這同樣需要一支部隊,一支精銳的、能夠跨越半個世界,并且在最惡劣的環境下,獨立完成任務的,特種部隊。”
他用指揮棒,在世界地圖上,劃出了一道從天離裂土出發,跨越整個大洋,最終抵達那片被永恒冰雪所覆蓋的黑暗大陸――納迦羅斯的,漫長而又曲折的弧線。
“去納迦羅斯?”
夏海峰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黑暗精靈的國度,是一片充滿了背叛、魔法與怪物的詛咒之地。
任何正常的生靈,都不會想主動踏上那片土地。
“為什么是那里?”
“因為發射窗口,因為軌道面,夏海峰,因為軌道傾角!”
埃斯基用一種看文科生的眼神鄙視地看著他,然后耐著性子解釋起來。
“經過我的超級計算機‘深思’的軌道模擬推演。想要讓我們的火箭,在升空過程中,完美地避開納迦什所控制的那座、位于震旦上空同步軌道上的戰爭平臺的所有探測范圍和火力覆蓋區。”
“我們就必須選擇一個,極其刁鉆的發射角度和軌道。”
“我稱之為,高軌道傾角極地軌道發射窗口。”
他用指揮棒,在地圖上,那顆代表著他們星球的、抽象的圓形上,畫出了一個巨大的、幾乎是垂直于赤道的橢圓形軌道。
“看到沒有?這條軌道,將會讓我們的火箭,從星球的北極上空掠過,然后沿著晨昏線,一路向北,最終抵達位于北半球的另一座戰爭平臺的同步軌道之上。”
“整條路線上,我們將始終處于納迦什那座平臺的可能得探測器的盲區和火力死角!”
“而能夠滿足這種高緯度、高傾角發射條件的,最理想的發射場。”
他用指揮棒的頂端,重重地,點在了地圖上,那片代表著納迦羅斯西海岸的狹長區域。
“就在這里。”
“這里,地處高緯度,人煙稀少,地質結構穩定,而且,最關鍵的是,距離我們即將要攻擊的目標――位于納迦什無法控制的其他軌道平臺的,軌道距離最近!”
夏海峰看著那條幾乎貫穿了整個星球南北兩極的瘋狂軌道線,又看了看那個位于世界盡頭的發射點,感覺自己的大腦又開始不夠用了。
“可是……我們要怎么過去?”
“我們沒有足夠的海船,能把一支軍隊,和那些……那些巨大的火箭,運到那么遠的地方去。”
“而且,就算我們到了那里,誰又能保證,那些反復無常的黑暗精靈,不會把我們當成入侵者,從背后捅我們一刀?”
“問得好。”
埃斯基贊許地點了點頭。
“這正是我接下來要解決的問題。”
他轉過身,對著實驗室門口一直待命的親衛尖牙首領吼道。
“去!把那個震旦的將軍,衛炎,再給我‘請’過來!”
半個大角鼠時之后。
剛剛才在充滿了鼠人異味的奢華休息室里,喝下了一杯苦澀的提神藥劑,強行讓自己接受了即將要與叛軍聯手北上勤王這個殘酷現實的衛炎,再次被一臉不情愿地,帶到了埃斯基的面前。
這一次,他連客套的寒暄都懶得說了,只是用一種充滿了疲憊和警惕的眼神看著那個鼠人。
“你又想做什么?”
“跟你借點東西。”
埃斯基開門見山地說道。
“什么?”
“天舟。”
“不可能!”
衛炎想都沒想,便一口回絕。
那幾乎是他最后的驕傲,和作為帝國將軍的底線。
天舟,是震旦帝國的空中長城,是天朝神威的象征,是帝國最核心的戰略資產。
怎么可能,借給一個異族,一個叛軍首領?!
“先別急著拒絕,將軍。”
埃斯基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應,不緊不慢地說道。
“我不是白借。”
“作為交換,我可以為你的部隊,提供足夠裝備一萬人的,最新式的非次元石火槍和火炮。而且是連彈藥帶后期維護,全包。”
衛炎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但還是咬著牙說道。
“這不是裝備的問題!這是原則!是帝國的尊嚴!”
“尊嚴能當飯吃嗎?尊嚴能擋住納迦什從天上射下來的光矛嗎?”
埃斯基不屑地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