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動作,輕柔而又精準,像是在刺繡一幅最復雜的絲綢上的皇家刺繡。
“看到了嗎?這就是它的大腦。”
埃斯基指著那些正在工作的書記員。
“我稱之為‘物理比特編程’,我親自用匯編語設計的。”
“說起來也是奇妙,我還是人類的時候,完全看不懂那些天書,成為鼠人以后,卻可以用遠快于人類的神經反應速度,在過往的記憶碎片中,將這門語學會。”
埃斯基自嘲地搖了搖頭,然后繼續介紹道,
“每一個微小的磁環,都代表著一個信息的‘是’或‘否’。通過改變這些磁環的磁極方向,我們就能將復雜的程序和指令,用最原始,但也最可靠的方式,寫入到這臺計算機的‘大腦’之中。”
“這個過程,極其的繁瑣,也極其的耗時。為了將一套完整的‘升空-變軌-對接到站’程序寫入進去,需要上百名最熟練的書記員,不眠不休地工作上整整十天。”
他指著旁邊一個如同織布機般的巨大裝置,上面插滿了寫滿了各種奇怪符號的打孔卡片。
“我們還得用這種最原始的打孔機,將‘深思’主機計算出來的海量數據,轉化為可以被這些書記員所理解的編程指令,然后再讓他們像繡花一樣,一點一點地,把這些指令‘繡’到那些磁環之上。”
“就是這樣一套原始到可笑的系統。”
埃斯基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自嘲的笑容。
“這臺便攜式計算機,它的內存,‘足足’有14kb。它的儲存空間,更是達到了驚人的72kb。”
夏海峰完全聽不懂這些單位代表著什么,但這并不妨礙他從埃斯基那充滿了凡爾賽的語氣中,感受到這臺機器的強大。
“而它的缺點,也同樣明顯。”
埃斯基的臉色重新變得嚴肅起來。
“它的算力,極其有限。只能執行我們事先設定好的固定程序。”
“一旦在升空過程中,遭遇到任何我們沒有預料到的突發情況,比如,遭遇了小型的太空隕石撞擊,或者納迦什在軌道上設置了什么我們不知道的魔法陷阱。”
“這臺笨拙的計算機,將無法做出任何有效的應對,只會在幾秒鐘之內徹底死機。”
“所以。”
他轉過頭,死死地盯著夏海佩。
“它需要一個大腦,一個活著的、擁有強大意志和豐富戰斗經驗的、能夠代替它做出瞬間判斷的,真正的飛行員。”
”在必要的時候,這個飛行員,需要手動地,接管整個火箭的控制系統。根據自己的判斷,計算出新的軌道,輸入新的指令,規避未知的危險。”
“而經過我用‘深思’進行的推演。”
埃斯基的語氣,變得無比凝重。
“這枚塞滿了計算機和求生設備,還要留下足夠的燃料進行變軌和返回大氣層的火箭。它最終剩下的有效載荷,剛好,足夠裝下一到兩個,體型不超過正常人類大小的生物。”
夏海峰終于明白了。
徹底地明白了。
這個所謂的飛行員,不僅僅是駕駛員,更是整個任務的核心,是活著的電腦。
這項任務,對執行者的要求,高到了一種近乎變態的地步。
不但要擁有神只級的力量,足以應對任何可能發生的超自然威脅。
還要擁有最頂尖戰士的反應速度和判斷力。
甚至,還需要在極短的時間內,學會那些常人可能一輩子都無法理解的、關于軌道和航行的復雜知識。
“而我們的火箭……”
埃斯基似乎還嫌給他的震撼不夠,他又領著夏海峰,來到了這片巨大地下空間的另一側。
那里,矗立著一座更加高大、更加令人望而生畏的建筑。
一座高達百米的,由黑色的鋼鐵和耐火材料構筑而成的巨大發射塔。
而在發射塔的中央,一枚通體由附魔木材打造的、充滿了流線型美感的、如同利劍般直指穹頂的巨大火箭,正靜靜地矗立在那里。
它的周圍,環繞著無數的腳手架和維修平臺,大量的爪工和工程術士,正在對其進行著最后的組裝和調試。
“新一代的大寶貝,怎么樣?是不是很帥?當時你看到這玩意兒在震旦西大營爆炸的時候,是不是感覺簡直是上蒼在庇佑你?沒想到是我發射的武器吧?”
埃斯基看著自己的杰作,滿意地說道。
“以我目前掌握的全部技術打造的,三級推進,可返回大氣層的軌道運載火箭。”
“它的燃料,是由最高純度的次元石液化后,混合了十幾種我獨家秘方的煉金催化劑之后,提煉出來的液態推進劑。足以讓它在十五分鐘之內,突破這顆星球的引力束縛,進入近地軌道。”
“當然。”
他聳了聳肩,
“這種級別的燃料,消耗也是巨大的。每一次發射,所需要的次元石,都相當于制造一枚末日火箭的量。”
“不過好在,跛子峰現在是我的了。用來制造燃料的那些低品質次元石礦,要多少有多少。只要我不天天想著拿那玩意兒當炸彈丟,就絕對足夠。”
“經過我初步的計算,以我們目前所有的資源和產能。在接下來的半年之內,我們最多,能夠制造并發射十五枚這樣的火箭。”
“十五枚?”
夏海峰的心,猛地一跳。
這個數字,似乎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
這意味著,他們有十五次,可以嘗試的機會。
但埃斯基接下來的話,卻將他那剛剛才燃起的一絲希望,再次澆滅。
“但你不會天真地以為,這十五枚火箭,都是用來對付納迦什控制的那一座空間站的吧?”
埃斯基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看白癡的表情。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圖前,這一次,他的指揮棒,指向了那片代表著無盡星空的,更加廣闊的空白區域。
“你以為,那些古圣,只在震旦的頭頂上,放了一個武器平臺嗎?”
“為了能夠對這顆星球的任何一個角落,進行全天候、無死角的監控和打擊。一個覆蓋了所有主要文明區域的,由至少三座,甚至更多的同步軌道戰爭平臺組成的全球打擊網絡,才是最基礎的配置!”
他在地圖上,那代表著露絲契亞、奧蘇安、舊世界乃至于尼赫喀拉的上空,重重地,畫下了幾個鮮紅的叉。
“納迦什現在,只是因為他身在震旦次元石沙漠,所以最方便地,控制了距離他最近的那一座平臺!”
“但其他的呢?它們現在,還處于無主狀態!”
“一旦我們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攻擊他那座平臺之上。你猜,納迦什會怎么做?”
夏海峰的臉色,再次變得蒼白。
他不用想都知道答案。
納迦什會立刻,毫不猶豫地,在他攻擊自己平臺的時候,迅速地,用同樣的方法,去搶奪其他平臺的控制權。
到時候,他們將要面對的,就不是一座,而是數座,甚至十幾座,能夠隨時隨地,從他們頭頂上降下毀滅光矛的,死亡天基武器。
那將是真正的,世界末日。
“所以。”
埃斯基的語氣,變得無比的嚴肅,
“我們的第一步,根本就不是去攻擊納迦什。”
“而是搶!搶時間!搶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搶在他把他的臟手,伸到其他平臺上去之前!我們必須,先把那些還處于沉睡狀態的平臺,牢牢地控制在我們的手里!”
“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和他,站在一個相對平等的,可以相互用核武器進行威脅的棋盤之上!”
“所以……”
夏海峰的聲音,有些干澀。
“這十五枚火箭,大部分,都是要去搶占其他平臺的?”
“沒錯!”
埃斯基重重地點了點頭。
“按照我的初步推演,為了確保計劃的成功率,以及考慮到可能發生的意外。我們至少需要派出九枚火箭,去搶奪另外三座位于關鍵軌道上的平臺。每一個平臺,三枚火箭。一枚主攻,兩枚備用或用于支援。”
“剩下的六枚,才是我們用來對付納迦什那個平臺的,最后王牌。”
他看著夏海峰,
“而這件事情的危險性和重要性,我想,你應該很清楚。”
“正因為如此,它絕對不能,也絕對不可能,交給那些震旦朝廷來做。”
“我不信任他們。”
埃斯基的話,斬釘截鐵。
“我無法保證,當他們掌握了那種級別的力量之后,他們會不會第一個,就調轉炮口,先把我們這些‘妖物’給清理干凈。”
“所以。”
他的目光,掃過了夏海峰,仿佛也穿透了空間,看到了遠在side1的赫卡蒂,以及那些還在天離裂土的、屬于萊彌亞和尼赫喀拉的吸血鬼們。
“執行這項前期奪取任務的,必須是我們的嫡系。是我能夠絕對信任的,和我們被死死綁在同一條船上的盟友。”
“我的人,你的人,還有,涅芙瑞塔,阿卡迪扎的人。”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軍事行動了,這是一場會影響未來世界權力格局的,瓜分古圣遺產的豪賭。
“那……最后攻擊納迦什平臺的任務呢?”
夏海峰艱難地,問出了最后一個問題。
“那座平臺,必然已經被納迦什那家伙,用他最惡毒的死靈法術和陷阱,改造成了一座堅不可摧的空中堡壘。”
埃斯基的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無論是我們誰的人,單槍匹馬地沖上去,都只有死路一條。”
“所以,最終攻擊那個平臺的,必須是所有領域的最強者。一支由這個星球上,最頂尖的、擁有神只級力量的存在,所組成的,斬首小隊!”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地圖上,那片代表著震旦的土地。
“震旦的神龍們。”
“他們的力量,雖然被束縛在這顆星球之上。但地脈給他們帶來的強大肉體,也使得他們的戰斗力和強度,正好足以在短時間內,硬抗住那座平臺的防御系統,為我們后續的攻擊,創造出機會。”
“當然,”
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補充道,
“高等精靈的星耀龍,理論上也行,但據我所知,那些已經歸順古圣一系的龍類們,并沒有像是震旦的這些龍一樣,學會將自己那龐大的身軀,變成可以塞進火箭里的人形。”
夏海峰沉默了。
埃斯基的整個計劃,環環相扣,邏輯清晰,甚至可以說,是天衣無縫。
從技術的可行性,到戰略的部署,再到人員的分配,他幾乎考慮到了所有的一切。
這個計劃,瘋狂,但并非不可能。
“當然。”
埃斯基最后說道,
“這一切,都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前提。”
“那就是在我們執行這場太空冒險的時候。地面上,必須有人,能夠拖住納迦什和他那支無窮無盡的亡靈大軍的主力!”
“為我們,爭取到足夠的時間!”
他的指揮棒,重重地,點在了那座代表著南皋城的模型之上。
“龍帝,和震旦的大部分神龍,都必須留在正面戰場。他們必須用他們的血肉之軀,去吸引納迦什所有的注意力。”
“但光靠他們那已經被打殘了的力量,是遠遠不夠的。”
他的目光,最終回到了夏海峰的身上。
那雙血紅色的鼠眼中里紅光,代表的,是不容置疑的態度。
“所以,我們的援軍,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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