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轟鳴,持續了整整三天三夜。
在這三天里,埃斯基幾乎沒有合眼。
他的身體雖然還在維生裝置的緩慢修復之中,但他的精神,卻通過無處不在的擴音喇叭和傳令鼠,覆蓋了整個西部山區的每一個角落。
他像催促著每一個單位,將他們的效率,壓榨到極限。
地表之上,外圍的堡壘群,在數萬名士兵的日夜趕工下,已經變得愈發堅固和完善。
一道道由拒馬、壕溝和鐵絲網構成的復雜防御體系,如同蜘蛛網般,將所有的山谷和隘口都徹底封死。
數十門從震旦軍營地里繳獲來的火炮,也被修復、加固,安放在了關鍵的炮位之上,黑洞洞的炮口,警惕地指向了東方的平原。
整個西部山區,已經變成了一只渾身長滿了尖刺的巨大刺猬,任何試圖從正面進攻的敵人,都將付出血的代價。
而在這只刺猬的內部,另一場同樣重要的變革,也正在悄然進行。
那些位于群山環抱之中、地勢相對平坦開闊的山谷,并沒有被改造成軍事基地。
而是被一群特殊的隊伍,所接管。
那是由夏海峰麾下那些已經沒有戰斗力的老弱殘兵,以及一部分自愿參與的、不愿拿起武器的市民所組成的特殊農墾團。
他們在吸血鬼監工和幾名從學院里派來的、對植物學稍有了解的學員的指導下,開始對這些千萬年來都未曾被開墾過的山地,進行改造。
首先是白天由人類,晚上由吸血鬼,迅速砍伐掉了多余的樹木和灌木,并將木材收集起來備用。
在晚上則用吸血鬼的巨大力量,代替牲畜去翻開那些凡人來做也許十年都難以清理干凈的,堅硬的布滿了石塊的土地。
工程學院的學生們,則在埃斯基的工程術士學徒們的帶領下,從附近的山澗和雪山上,挖掘出一條條簡易的灌溉渠道,將清澈的、蘊含著豐富礦物質的雪山融水,引入到這些剛剛才被開墾出來的梯田之中。
埃斯基沒有給他們提供任何黑科技肥料或變異種子。
這片土地,是他們未來最重要的、也是最穩定的糧食來源。
他不能用任何可能帶有次元石污染的東西,去玷污這片純凈的土地。
他們播撒下的,是從伏鴻城內搜集來的、最普通的、但也最可靠的、耐寒的高原大麥和黑麥種子。
雖然這些作物的生長周期很長,產量也遠不如那些變異蘑菇。
但它們卻是唯一能夠讓城內那些人類,真正安心食用的健康食物。
這是埃斯基為夏海峰,或者說,為自己未來那個可能得龐大多民族的人類仆從帝國,所準備的一份小禮物。
農業革命在陽光下穩步推進,而地下的工程奇跡,則迎來了它最關鍵的時刻。
第三天的午夜。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來自地底深處的巨響,和一股強烈的氣流。
一條直徑超過二十米,內壁被光滑的鋼板所完全覆蓋,并且鋪設了雙軌鐵路的巨大隧道,終于成功地,從西部山區的核心盆地,貫通到了伏鴻城西區地下那座早已準備好的備用洞穴群之中!
當第一縷來自城市內部的、由次元石燈盞發出的幽綠色光芒,順著隧道,照射進那片剛剛才被開辟出來的地下空間時。
所有參與了這次工程的鼠人、人類和吸血鬼們,都爆發出了一陣震天的歡呼。
這條地下大動脈的打通,意味著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它意味著,西部山區的這個新據點,將不再是一座孤懸在外的堡壘。
它將與伏鴻城的主體,徹底地連接在一起,形成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擁有著強大戰略縱深的龐大軍事復合體。
城市的兵員和物資,可以源源不斷地、安全地輸送到前線的山地要塞之中。
而山地要塞,也將成為城市最堅固的、永不陷落的西部屏障。
“成功了……”
莉莉絲站在伏鴻城一端的隧道出口,看著那從黑暗中緩緩駛來的、第一輛滿載著慶賀物資的蒸汽機車,喃喃自語。
她的臉上,沾滿了灰塵和機油,眼中布滿了血絲,但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眸,卻前所未有地明亮。
這三天里,她幾乎是以一人之力,統籌和協調著兩邊同時進行的、規模浩大的工程。
這種高強度的、充滿了挑戰性的工作,非但沒有讓她感到疲憊,反而讓她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一切的巨大成就感。
她知道,她離成為像父親那樣的鼠人,又近了一步。
這樣,她就再也不會是那個隨時可能會被發配繁育坑的雌鼠了。
埃斯基并沒有出現在慶祝的人群之中,當地道貫通的消息傳來時,他只是在一個臨時的指揮室里,通過魔法傳訊水晶,看了一眼那歡呼的景象,然后便平靜地,切斷了通訊,躺在沙發上瞇了一會兒。
對他而,這只是計劃中的一步,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現在,是時候,進行下一步了。
他再次喚來了那名幾天前被他派出去的、一直潛伏在震旦軍營地附近待命的艾辛氏族刺客。
“去吧。”
這一次,埃斯基交給他一卷用上好的絲綢包裹的、由莉莉絲親筆書寫的(相較于受過萊彌亞的正規宮廷教育的莉莉絲,埃斯基的字太丑了)、措辭禮貌但卻暗藏鋒芒的正式信函。
“告訴衛炎,我的誠意,已經給得足夠多了。”
“我不僅沒有乘勝追擊他的敗軍,還主動地,替他解決掉了一個可能會威脅到他后方的、巨大的隱患(指被腐化的西側土地,現在被要塞隔開了)。”
“現在,是時候,坐下來,好好地談一談了。”
“告訴他,如果他不想讓那座剛剛才死了數萬人的戰場,變成一片由數百萬亡靈組成的、新的死亡之地的話。”
“明天中午,就在我們兩軍陣前的無人區,我,會親自在那里等他。”
刺客接過信函,再次無聲地離去。
夏海峰和卡勒斯站在埃斯基的身后,他們的臉上,寫滿了凝重和不安。
“埃斯基,您真的要親自去?”
夏海峰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擔憂,
“這太危險了。朝廷從來不會原諒叛亂,誰也無法保證,這會不會變成陷阱。”
“是啊,閣下。”
卡勒斯也罕見地附和道,
“我們剛剛才重創了他們,他們的心中必然充滿了仇恨。在這種時候進行談判,無異于與虎謀皮。”
“我知道。”
埃斯基轉過身,看著他們,
“我知道危險,也知道他們恨我入骨。”
“但我也知道,他們現在,比我們更需要這場談判。”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巖層和廣闊的平原,看到了遠方那座燈火通明,但卻充滿了恐慌與不安的震旦大營。
“因為,一個活著的、能夠給他們帶來麻煩的叛軍領袖,遠比一個隨時都可能席卷一切的、無法被理解的亡靈天災,要好對付得多。”
“一個理性的、可以被交易的敵人,也遠比一個瘋狂的、只想毀滅一切的怪物,要可愛得多。”
“而我,現在要扮演的,就是那個‘可愛’的敵人。叛軍守國門這種事情,震旦應該不怎么排斥才對。”
“放心吧,我不會一個人去。”
埃斯基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充滿了惡劣意味的笑容。
他指了指腳下那片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座地下鋼鐵城市的土地。
“我會帶著我的誠意,和我的底氣,一起去。”
與此同時,在數十里之外的震旦主力大營中。
中軍大帳之內,氣氛壓抑得仿佛要凝固。
衛炎面如死灰地坐在主位之上,他的左臂用白布吊著,那是他在了望塔倒塌時被砸傷的。
下方,分列兩側的,是十余名幸存下來的、同樣垂頭喪氣的將領。
西線大潰敗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全軍。
一夜之間,折損近五萬精銳,丟失了整個西部山區的控制權,讓叛軍徹底打破了他們西側的包圍圈。
這是自南征以來,震旦大軍所遭受的,最慘重,也是最恥辱的一次失敗。
在座的所有人,包括衛炎自己,都將為此,承擔無法推卸的責任。
輕則削職為民,重則,押送回巍京問斬。
就在帳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不知道該如何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時。
一名親兵,神色慌張地,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
“報!!!將軍!”
“營外……營外來了一個,一個自稱是叛軍信使的鼠人!”
“什么?!”
衛炎猛地從座位上站起,因為動作過猛,牽動了左臂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信使?他們居然還敢派信使來?!”
一名脾氣火爆的將領怒吼道,
“把他的腦袋砍下來!掛在旗桿上!”
“等等。”
衛炎制止了他,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他想起了三天前,那個同樣是在深夜,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撤退路上的鼠人刺客。
那個刺客,交給了他一塊還在散發著微弱輻射的次元石碎片,然后留下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便消失了。
“北方的死人,比我們更想讓你們死。”
這句話,這三天來,一直如同魔咒般,在他的腦海中盤旋。
結合之前從北方傳來的、關于亡靈天災的零星情報,以及本來是和他一起留守的詩閻摩殿下的消失,還有昨晚那個沒有凝聚成型就消散的詩閻摩殿下的龍軀,讓他心中產生了一個極其不安的猜測。
“讓他進來。”
衛炎深吸了一口氣,重新坐回了主位。
很快,那名身披黑色斗篷的艾辛氏族刺客,便在一隊如臨大敵的親兵的押送下,走進了大帳。
他無視了周圍那些充滿了敵意和殺氣的目光,徑直走到大帳的中央,將手中那卷用絲綢包裹的信函,高高舉起。
“斯卡文地下帝國,史庫里氏族,大工程術士,埃斯基?伊沃,托我給您帶個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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