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當伏鴻城地表的第一縷微光剛剛穿透厚重的云層時,城市的最深處,一場規模浩大的工程已經如同上緊了發條的機器般,開始了瘋狂的運轉。
埃斯基履行了他的承諾,而且是以一種超乎任何人想象的效率和規模。
他直接征用了原本為那二十萬大軍準備的、位于城市西區下方的整個備用戰略洞穴群。
那是一片由數十個巨大穹頂洞穴和無數條隧道連接而成的、如迷宮般復雜的地下網絡。
在過去的幾個月里,這里被用來儲備糧食、彈藥和作為臨時的亡靈部隊營房。
但現在,它有了一個全新的名字――史庫里氏族遠東前進基地,又或者,用莉莉絲私下里的稱呼,莉莉絲的玩具箱。
數以萬計的氏族鼠爪工和一部分被俘虜的震旦工匠,如同灰色的潮水般,被暴風鼠監工們驅趕著,涌入了這片巨大的地下空間。他們的臉上帶著麻木和恐懼。
埃斯基的命令被分解成數百條具體的施工指令,通過一種新安裝的、由蒸汽驅動的穿孔卡片信息系統,精準地下達到每一個施工小隊的工頭手中。
“那邊那個區!對,說的就是你們!十三個大角鼠時內,把那堆破石頭全給我炸平了,我要在那放個大爐子!還有排風口!給我再加三個綠色的過濾器,誰要是敢讓臭氣漏出來熏到我的寶貝女兒,我就把他塞進管子里當過濾器!通往那個吸血鬼生產線的大管子!給我接好了!誰要是接歪了一根毛,我就把他的毛全拔光!”
埃斯基對著一個巨大的傳聲擴音喇叭吼道,他的聲音在整個地下基地回響。
莉莉絲站在埃斯基的身旁,她沒有穿那身沉重的板甲,而是換上了一套量身定制的、由柔韌的黑色皮革和輕質合金板構成的緊身工作服。
她長著雪白的白毛的臉上還蹭到了一點機油,留下黑色的痕跡,手里拿著一塊厚重的黏土板,上面用小刀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和草圖。
就像一塊干燥的海綿,莉莉絲瘋狂地吸收著眼前的一切知識。
她跟著父親穿梭在嘈雜而又混亂的工地之中,看著一個個巨大的洞穴被爆破、清場,看著一座座閃爍著幽綠色光芒的次元石熔爐和冒著滾滾蒸汽的巖漿鍛爐的地基被澆筑起來。
她學習如何閱讀那些復雜到令人眼花繚亂的工程圖紙,學習如何計算不同材料的承重和能量傳導效率,學習如何用最簡短的命令去指揮那些愚蠢而又懶惰的爪工。
“莉莉絲,看到那個圓溜溜的鐵餅了嗎?它旁邊的那個也是。它們倆得親得跟一個人似的,要是中間有縫,那力氣就全從縫里溜走了,到時候這整個大家伙就跟沒吃飯一樣沒勁兒。記住,造東西就跟打架一樣,一個地方沒弄對,就全都會不對。”
埃斯基一邊說著,一邊隨手抓起一個偷懶的爪工,將他丟到飛速運轉的傳送帶上,看著他尖叫著被運往礦石粉碎區,然后又被另一邊的監工一腳踹下來。
莉莉絲的雙手劍靠在墻角,積上了一層灰塵。
她現在更喜歡拿著一把巨大的扳手,有時甚至會用它來敲打那些不聽話的爪工的腦袋,這比用劍鞘順手多了。這讓她的爪縫里總是黑乎乎的,和任何一個工程術士一樣。
畢竟鼠人的爪子可不適合戴勞保手套。
白天,她在工地上跟著工程術士們學習實踐。
晚上,則回到指揮室,將白天遇到的問題和自己的想法整理出來,然后與父親進行討論。
那些曾經被她視為天書的理論知識,在與實踐結合之后,變得鮮活而又立體。
“爸爸,我在想,如果我們把這些綠色的管子并排著接,而不是一根接一根,是不是就算有一根壞了,其他的還能用?雖然一開始要多花點錢,但總比動不動就整個都趴窩要好吧?”
莉莉絲指著圖紙上的一個部分,眼睛亮晶晶的。
“哦?有點意思。不錯不錯,都會搶答了。就像吃烤肉,不能光吃肉,烤出來的油也能拿來煎個蛋嘛。白白浪費掉的熱氣,也能讓旁邊的小風車轉起來,給咱們的燈多提供一點電。去算算,能多亮幾盞燈。”
埃斯基笑著拍了拍女兒的腦袋。
莉莉絲的成長是驚人的。
有賜福的印記的她就像是天生的工程師,在短短半個月的時間里,就已經能獨立負責一些小型區域的施工管理。
她學著父親的樣子,在指揮臺上放了一個大擴音喇叭。
她會對著擴音喇叭尖叫,命令那些爪工快點干活,如果不聽話,她就親自跑下去,用大扳手解決問題。
那些爪工似乎很吃這一套,畢竟莉莉絲會控制自己的力道和敲打部位,不至于讓他們變成植物鼠。
就在地下的工業帝國雛形初具的同時,英雄量產計劃也在有條不紊地,甚至可以說是超速地進行著。
英雄制造工廠被遷移到了一個更加隱蔽、防衛也更加森嚴的獨立洞穴之中。
夏海峰和卡勒斯幾乎把這里當成了自己的第二個家。
夏海峰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這里,盯著那些靈魂污染度的光譜圖,像是看股票走勢一樣。
卡勒斯則會親自去迎接那些重生的戰士,詢問他們戰斗的細節,然后在本子上記錄著什么。
那五十名被當作白紙的萊彌亞新兵,在經歷了最初幾輪幾乎是團滅的慘烈戰斗后,其靈魂光譜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他們的恐懼情緒光譜幾乎被磨平,而代表攻擊性和戰術執行力的光譜則出現了指數級的增長。
“埃斯基閣下!您快看!這幫小子,死了十幾次之后,一個個都跟瘋狗一樣!他們現在沖上去,眼睛都不眨一下!昨天晚上,有三個菜鳥,居然聯手干掉了一個龍馬騎兵的小隊長!雖然他們馬上就被剁成了肉醬,但這簡直是奇跡!”
夏海峰指著一份戰報,興奮得語無倫次。
埃斯基只是看了一眼數據,便得出了結論。
“哦,知道了。那讓他們混在一起試試。讓老的帶帶小的,讓小的給老的壯壯膽。對了,給他們的營養液里加點料,就加那個上次從綠皮蘑菇里提出來的那個玩意兒,看看他們會不會長得更壯一點。”
衛炎的桌案上,每天都會堆起一疊新的戰報。
西側糧倉被焚’、南側三號箭塔被毀’、巡邏隊失聯……這些字眼不斷重復著。
他派出去的追擊部隊,往往只能找到幾具殘缺不全的、被煉金炸藥炸碎的己方士兵尸體,和一地即將消散的飛灰。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埃斯基預想的方向發展。
伏鴻城正在變成一個堅不可摧的、能夠自我造血的戰爭堡壘。
直到僵持期的第一百五十天,深夜。
一份加急的情報,打破了這份虛假的平靜。
莉莉絲正在她的臨時辦公室里,核對著最后一批高壓蒸汽管道的安裝圖紙。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一名穿著黑色斗篷的鼠人走了進來,他走路沒有聲音,手里拿著一個用防水油布包裹著的卷軸。
他無視了莉莉絲,徑直走向房間內側那扇通往埃斯基私人實驗室的門。
“給埃斯基大人的。”
刺客的聲音沙啞,像生銹的刀片在摩擦。
莉莉絲皺了皺眉,她不喜歡這些神出鬼沒的艾辛氏族,一點都不尊重她。
她沒有多問,只是指了指那扇門。刺客點了點頭,推門走了進去。
埃斯基的私人實驗室里,燈火通明。
他正在一個巨大的煉金實驗臺前,聚精會神地研究著赫卡蒂通過海虱送來的、關于神妓儀式的符文構造圖。
他試圖從中找出那個神妓制度下,所謂的神靈連接的真相。
埃斯基面前的桌子上,擺滿了各種奇怪的水晶和金屬零件,他正用一根細長的探針,小心翼翼地觸碰著一塊漂浮在半空中的、不斷變化的符文矩陣。
“大人。”
艾辛刺客的聲音,從他的身后響起。
埃斯基頭也不回。
“說,要是報告哪個震旦兵上廁所掉茅坑里了,我就把你扔進去。”
“是關于北方的情報,來自我們在巍京的線人通過最緊急渠道,轉交過來的消息。”
刺客說著,將那個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卷軸,雙手奉上。
埃斯基放下了手中的探針,漂浮的符文矩陣一陣晃動,差點崩潰。
他轉過身,從刺客手中接過了卷軸。
他解開油布,展開了那卷由上好的震旦紙張制成的卷軸。
卷軸上的內容分為兩部分。
第一部分,內容很混亂,充滿了各種相互矛盾的朝堂流和恐慌性的猜測。
但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了一個核心――“北方邊境出現亡靈天災”、“長垣失守”、“古老的邪神蘇醒”、“帝國危在旦夕”。
這些字眼,讓埃斯基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心里想著,亡靈?難道是哪個玉血族吃錯藥了搞獨走,跑去北方啃沙子了?他繼續往下看。
“……納迦什……次元石沙漠……大胃神……三百萬……”
埃斯基甚至還沒看完整個內容,就感覺到眼前一黑。
當看到納迦什這個名字的瞬間。
咔嚓!
埃斯基手中那支裝著解密藥水的精密水晶試管,被他下意識地捏得粉碎。
他手里的水晶瓶掉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他的身體僵住了,血紅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卷軸上那個名字,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