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斯基的爪子如同鐵鉗般,緊緊地箍著莉莉絲戴著臂鎧的手腕,將她一路拖進了碼頭旁邊的指揮室。
指揮室不大,但五臟俱全。
一張由黑色金屬打造的巨大圓桌占據了房間的大部分空間,桌面上方,懸掛著一盞由巨大次元石驅動的魔法吊燈,散發著明亮而又穩定的幽綠色光芒。
墻壁上,掛著伏鴻城周邊的詳細軍事地圖和幾幅復雜到令人頭暈目眩的工程結構圖。
角落里,擺放著一臺從上一代遠叫器新改進的不斷發出低沉嗡鳴聲的遠距離通訊裝置,幾名史庫里氏族的學徒正在緊張地進行著調試。
埃斯基一腳踹開指揮室厚重的鐵門,巨大的聲響讓正在工作的學徒們嚇了一跳,他們紛紛抬起頭,驚恐地看著那個走進來的、通體雪白的身影,然后又看到了他身后那個被拽進來的、同樣高大的身影。
“都出去。”
埃斯基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
學徒們如蒙大赦,立刻丟下手中的工具,連滾帶爬地逃離了指揮室。
當厚重的鐵門再次被關上,將外面所有的喧囂都隔絕之后,埃斯基才松開了莉莉絲的手腕。
他沒有立刻開口說話,而是走到了房間另一側的食物儲藏柜前。
柜子里,塞滿了各種產自side1的、經過精心烹制的食物。
有烤得滋滋冒油的巨型洞穴蘑菇,有用香料腌制過的風干石鼠肉條,有裝在密封玻璃罐里的、散發著甜膩香氣的紫色漿果醬,還有幾桶由地下真菌釀造的、口感醇厚的麥芽酒。
埃斯基將這些食物一樣一樣地拿了出來,如同小山般,堆放在了那張巨大的黑色金屬圓桌之上。
“吃。”
他指了指那堆食物,對著那個依舊站在門口,低著頭,一不發的女兒說道。
莉莉絲沒有動。
她只是沉默地站著,厚重的、包裹著布料的頭盔,將她的臉完全地隱藏在了陰影之中。
“我叫你吃!”
埃斯基的聲音猛地提高,他抓起一根烤得焦香的巨大蘑菇,直接塞到了莉莉絲的面前。
莉莉絲的身體微微一顫,似乎是被父親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了。
她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緩緩地抬起手,摘下了那頂厚重的頭盔。
頭盔之下,是一張與埃斯基有七八分相似的、同樣覆蓋著雪白皮毛的年輕面龐。
她的紅寶石色眼眸之中,閃爍著復雜的情緒,有倔強,有委屈,還有一絲疲憊。
她的右耳之上,那個標志性的叉狀缺口,在幽綠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她沉默地接過那根蘑菇,然后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埃斯基沒有再催促她,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她進食。
從side1遠航到這里,即便是乘坐最快的商船,也需要近兩個月的時間。
這兩個月里,她能吃到的,最多也就是船上那些單調乏味的、用海魚和海藻制成的干糧。
對于一個正處在生長發育期的、擁有著強大血脈的年輕斯卡文來說,這種程度的營養,是遠遠不夠的。
莉莉絲的進食速度,從一開始的小口咀嚼,逐漸變得越來越快。
她的身體,在極度的饑餓驅使下,開始遵循最原始的本能。
她丟掉了那根蘑菇的邊角,又抓起了一大塊風干的鼠肉,用她那鋒利的牙齒,大口地撕扯著。
紫色的漿果醬被她直接用爪子挖著,送進嘴里。
醇厚的麥芽酒,也被她直接對著木桶的桶口,咕咚咕咚地灌下。
埃斯基只是看著,沒有阻止,也沒有說話。
直到莉莉絲將桌上近一半的食物都風卷殘云般地掃蕩一空,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之后,他才緩緩地開口。
“說吧。”
“為什么會在這里?”
莉莉絲放下手中的酒桶,用手臂擦了擦嘴邊的油漬。
胃里傳來的飽足感,讓她那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有些蒼白的臉色,恢復了一絲紅潤。
她抬起頭,迎向父親的目光,
“我來學習。”
“學習?”
埃斯基的嘴角,咧開一個嘲諷的弧度。
“你在side1學得還不夠多嗎?我把阿爾克林和艾金斯都留給了你,還有赫卡蒂她們,我把整個史庫里氏族的知識庫都對你開放。你還有什么是需要跑到這個該死的、隨時可能會被夷為平地的戰場上來學的?”
“那些是理論。”
莉莉絲站直了身體,她的身高,幾乎已經和埃斯基持平。
“父親,我需要實戰。”
“實戰?”
埃斯基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他繞著莉莉絲走了一圈,用一種審視貨物的目光,從頭到腳地打量著她。
“你管剛才那種被一群發情的垃圾圍攻,差點連盔甲都被扒光的丑態,叫實戰?”
“如果不是我及時趕到,你現在,恐怕已經成為了那些垃圾的玩物,或者,更干脆一點,一具被撕碎的尸體!”
埃斯基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
莉莉絲的身體,因為父親這毫不留情的斥責微微地顫抖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握緊了爪子,但最終還是沒有反駁。
因為她知道,父親說的是事實。
在剛才的混亂中,她確實是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種被絕對的數量優勢所壓倒的、無能為力的絕望。
她引以為傲的劍術,在那如同潮水般的圍攻面前,顯得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你以為戰爭是什么?小孩子過家家嗎?”
埃斯基走到她的面前,伸出爪子捏住了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與自己對視。
“你以為你拿了一把大劍,穿了一身鐵殼子,就可以在戰場上橫沖直撞了?你知不知道,在真正的戰場上,你這種菜鳥連當炮灰的資格都沒有!”
“你甚至不知道,如何利用自己作為雌性的優勢,用信息素去迷惑敵人,分化他們,讓他們自相殘殺。你只會胡亂揮舞著你的爪子!”
“父親!我……”
“閉嘴!”
埃斯-基打斷了她的話。
“我還沒有說完。”
他松開莉莉絲的下巴,在房間里來回地踱著步。
“告訴我,你是怎么來的?赫卡蒂那個蠢貨,居然會放你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來?還是說,這是伊麗莎白給你出的餿主意?”
莉莉絲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要辯解什么,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好,很好。”
埃斯基看著女兒那副倔強的樣子,氣極反笑。
“既然你這么想學習實戰,那我就給你這個機會。”
他走到那張巨大的軍事地圖前,用爪子,在地圖上重重地畫下了一個圈。
“看到這里了嗎?城外,震旦人的大營。里面有二十萬裝備精良的軍隊,有數不清的戰爭機器,還有那些能夠操控陽風的強大法師。”
他轉過頭,血紅色的鼠眼,死死地盯著莉莉絲。
“我現在就給你一個任務。你一個人,潛入他們的軍營,把他們那個叫衛炎的指揮官的腦袋,給我提回來。”
“只要你能完成這個任務,我就承認,你有學習實戰的資格。我甚至可以把伏鴻城軍隊的指揮權,分一半給你。”
“但如果你失敗了……”
“那你就在死前,好好地體驗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絕望吧。”
莉莉絲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但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她只是怔怔地看著埃斯基,紅寶石般的眼眸之中,忽然蓄滿了淚水。
“唉……”
看到女兒那副即將要崩潰,卻又強撐著不肯認輸的樣子,埃斯基在心中,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不再去看莉莉絲的眼睛。
“算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你才三歲。”
“還有莉莉絲的印記,在精靈的算法里,你還只是個剛剛才學會走路的嬰兒。”
“但是父親,”
莉莉絲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上前一步,聲音中帶著不甘,
“我已經三歲了!按照斯卡文的算法,我已經成年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不能永遠都待在side1的實驗室里,對著那些圖紙和模型,紙上談兵!我需要親眼去看,去感受,去學習!我需要知道,那些你教給我的理論,在真實的戰場上,到底是如何運作的!”
“我不想像母親那樣,一輩子都只能待在你的羽翼之下,做一個除了繁衍之外,一無是處的廢物!”
“我更不想像繁育坑里的那些雌鼠一樣,變成一具沒有思想的、只知道生育的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