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墀處,隔著重重雨簾,兩抹清貴的身影靜靜佇立,若隱若現。
華美的衣裳下擺被飛濺過來的雨水微微浸濕,足下亦是沿著飛檐飄落的雨水匯集。僅是簡單的站立,就能讓人有諸多撲面而來的壓力。那種不怒而威的氣勢,即使不用語,也能淡淡地朝四面散去,令人徒有甘拜下身的感覺。
莫西予一手仍執有玉芴,一手卻反握在身后,孑立的身形優雅無比。那雙與大越王朝最尊貴之人相似的眼眸水波不興,黝黑的如同幽深無底的暗洞。
那抹身影,片刻之前在琉璃燈的映透下是略帶病態卻又有些蹣跚的淺黃,現在卻沉浮于隨風四處撒落的涼雨中,有些黯淡又有些頹唐。玉石底座中的燈光有些蒼白,燈籠隱隱甸甸地熄滅又出現,詭異非常。看不清楚,似乎在一瞬間的電掣中能看到紅色的痕跡慢慢擴散,直致被水沖淡,鮮紅變淺。
即使離得有些遠,但仍可以想象那個人進氣比出氣少。二十大板足以要了一個身體羸弱的宮女的命。自己的印象中,與今日相似的場景似乎時常出現。那個不知是勇敢得可笑還是愚蠢得可憐的太子,自己血緣上名義上的哥哥,總是做些令人不恥于談的可鄙的事。父皇總是厭惡著他,連回應他一聲的話也從未說過。一個眼神,一個簡單的命令,就可以狠狠地懲罰他,令他幾日里徜徉在生與死的關口。
莫西予握著玉笏的手指微微地卷了一下,對那個淺薄無知的人不知該是憎恨還是憐憫。
太子,是何等尊貴的身份,只是那個人竟只能活得如此卑微,活得如此的屈辱而不自知。如今宮中雖無太多詭計陰謀,但即便有,也多是針對于他。仔細算來,自己能夠活得自在安然,也需算上他的一份功勞。
十幾年來,宮中出現百余次的刺殺事件,大都出現在寥汀宮。如此頻繁的暗箭明槍,他都能捱過并活到今天,不知是幸還是不幸。若是捱不過,早日跳脫這個所有負面都僅針對他的世界也算幸運。
如今,再過半年就是自己的成年禮。那些潛藏暗躲的力量基本上已經被父皇和夏太傅束清解決,到時成年禮上自己便可以真正被賜封為“太子”。而他,莫北辰,只怕沒有好下場。多少朝代,被罷免的太子只有一個下場——賜死。儲君之位永遠不能有被篡奪的危險。即使自己不動手,父皇和夏太傅又豈會留他安生。
昨日,那個庸人已經被四弟下藥成功,今日卻仍舊如此囂張尋仇,果真是無知愚蠢。花貴妃或許說得對,太子是個可憐人。他所做的一切,也許只想證明自己的存在,只想引起別人的注意。
只是,若是今日他能夠就此斃命于庭下,可能會值得所有人慶幸,尤其是他自己。這樣,日后便可以省卻許多痛苦。
莫西予心中思緒萬千,但臉色不見些許。雨越下越大,今晚又是個惱人的雨夜。
站在他一旁的四皇子莫南洹臉上絲毫看不出孩子氣,那雙出挑的鳳目此時直視前方,嘴角微微上揚,美麗的眼睛里籠罩的竟是噬血的殘酷和陰狠,一如幽暗深林里那侍機咬斷獵物喉嚨的野獸,優美而又殘忍。
他略微側頭,尚未完全變聲的聲音帶有一絲絲吵啞,聽上去如同素手撫摸光滑如水的綢緞時摸到微微凸起的刺繡,有一點點的突兀卻又出奇的協調。
“只怕他今日一過就只剩下半條命。”
莫西予淺淺一笑:“這不就是你想要的?”語氣是反問,卻帶著完全的肯定。
略一挑眉,莫南洹輕笑出聲:“還是三哥了解我。我怎知這只命硬的臭蟲會如此膽大。今日還敢挑釁于我。否則我至多讓他挨上十板。”
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莫西予不知不覺帶上一分寵溺的語氣:“四弟,你也老大不小了。那些心機計謀不用在大事上,盡耍小孩子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