喚了幾聲,林軒鳳早已經離開大堂。雪芝忍住眼淚,沖出靈劍山莊。她再無路可走,唯一讓上官透不死的辦法,便是回到玄天鴻靈觀,讓滿非月暫時緩一緩上官透的毒,然后,再回去找二爹爹要秘笈來換。可是一旦這么做,她會有多對不起死去的爹爹?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一路奔跑,往鴻靈觀所在的森林趕去。但是剛進入森林后不多時,她便因為過度失力跌倒。
清商傷骨(1),十里殘葉蕭蕭,化作撕裂破碎的綢緞,無邊亂舞。同樣是森林,同樣是在一個人將要離去的時刻。她想起了爹爹離世的那一日。背叛爹爹,或是悲劇重演,她只能選一個。她抱著受傷的腿,勉強站起來,又一次跌倒。這一回扭傷了腳踝,撕心裂肺的疼痛蔓延至全身。但她知道,不可以再流淚。哭泣并不能讓一個死去的人復活。她抓著一棵小樹站起來,忍著劇痛,跌跌撞撞地在森林中奔跑。但是沒走多久,便有一雙手攙住她的胳膊。
雪芝詫異地回頭。此刻,天已微亮,云朵團繞崟崎之山峰,高遠之蒼穹。空氣潮濕陰郁,碎葉摩挲,唱出灰雀之哀鳴。上官透嘴邊掛著無害的笑意:“你又想做傻事,對么。”
清晨第一抹陽光浸入大地。他的身后,疏林秋葉,蒼黃與楓紅,灰煙茫茫,連成一片。她只能看見,他的脖子右側,以及右臉頰,已經變成了青色。心中疼痛難當,她卻極力佯裝無事:“你……怎么出來了?”
“你忘記了,滿非月想我死,她自己卻很怕死。若我豁出去,她絕對拿我沒法。”
“可是解藥呢?你沒有找她要解藥嗎?”
“不要問這么多。”上官透微微低頭,吃力地近兩步,扶住她的手臂,“你摔傷了?走得動么?”
他剛一搭上她的手臂,她便敏感地躲開。他略微驚訝,又摸了自己的臉,很快笑道:“已經到臉上了嗎?”
雪芝急道:“你不要管我,趕快想辦法,先把毒解開,別的事再說。”
“如果我想找行川仙人,起碼要三日。可這毒卻遙遙領先,只需六個時辰便可擴散全身么。”
“你還在說笑!”雪芝使勁搖頭,拽著上官透便往回趕,“走,我們去找滿非月,就算是和她硬拼,也要把解藥找回來!”
“不要去。她決定要殺的人,絕不會留活口。”
“可是你怎么辦?你便這么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
上官透站住腳,不再前進。雪芝也跟著停下來,回頭看著他。風冷蕭瑟,殘葉紛紛。他的白衣在深淵中染上了一些塵土,右臉也因為劇毒變得有些猙獰可怕。但是不曾有哪個時候,雪芝會像此時這樣,迫切想要擁抱他。他臉上笑意淡了許多:“我一直以為芝兒很固執。你有自己想做的事,且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今天什么都忘了,是么。”
雪芝一時啞然。她知道他在暗指什么。上官透道:“無論做什么事,都會付出代價。你要懂得衡量利弊,選擇利大于弊的一條路去走。你想好,今天你要是去了鴻靈觀,死在里面,或者交出了《三昧炎凰刀》,都會造成什么結果。”
“但是你若死了呢?”
“對你來說,我不重要。”
“重要。”
“好吧,重要。但是跟你要做的事比,不重要。”
“不,很重要!”
上官透愣了愣,微笑道:“你會如此作想,我也已滿足。”
“這淤青會擴散得越來越多,是嗎?”
“滿非月說,瀕死時,青色會全部退散,別人看不出來是何死因。”
“現在什么都不要說,我們快去找行川仙人。”
“既然芝兒如此堅持,那便聽芝兒的。”
于是,二人一起往森林外趕。天亮得很快,晨曦將大地染成金色。不出半個時辰,金陽灑滿人間,紅樓在水霧中隱隱約約。小河穿過城邑,縱橫出一條金制的曲徑。順著小河往北走,又穿過一個樹林,上官透說身體不舒服,想休息片刻。于是,二人便在小河旁的大石上坐下。雪芝替他理了理衣領,見他臉色很差,又想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給他。上官透拒絕,說這像什么樣子。雪芝只好握住他的雙手,一個勁問他感覺如何。上官透靠近她一些,聲音已經非常虛弱:“芝兒,我覺得我們不用去。”
雪芝心中一涼,立刻站起來,拽住他的手往上拖:“休息好了便趕快走。”
“我的身體我最了解。”上官透擺擺手,“還有沒有救,我也最清楚。”
“起來,不要偷懶。”
上官透慢慢往下滑,最后坐在地上,渾身力氣都癱在了大石上:“我想這毒,也便只剩下一兩個時辰。不要再浪費時間,我有問題想問你。”
“你說。”
“我們認識也有三年多,你喜歡過我么?”
他說這句話時,青色已退至頸間。雪芝的心情越來越沉重,只吃力地吐出幾個字:“喜歡過。”
“若這一生我沒有那么多女人,不曾做過對不起奉紫的事,你不是一門之主,會不會愿意和我在一起?”
雪芝毫不猶豫道:“會。”
“若我還有命能活下去,你會和我在一起么?”
“不會。”
“為什么?”
“因為奉紫。”
“果然。”上官透笑得很無奈,“都這種時刻,你還不愿意撒謊騙騙我么。”
“我不愿意騙人。”雪芝在他身邊坐下。看著他越發蒼白的面容,還有失去顏色的嘴唇,她再忍不住,輕輕靠在他懷中,摟住他的腰:“不能和你在一起……但是,也不可能再愛上任何人。”
上官透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坐直了身子,訝然地看著她:“芝兒……”
雪芝不說話,只是將他抱得更緊了一些。在南方云霧中,叢林緘默無聲,唯有孤單的大雁叫得分外凄婉。這個時節,萬物蒼生都在悄悄流淚。依靠在他的懷里,她依然清晰地記得,十六歲時第一次看見他,也是在這個季節,在十月的英雄大會上。那時他穿著白色斗篷,如仙而降,把一整個冬季的雪都披在了肩上。他那樣神采飛揚,連看也沒看她,便風度翩翩地說道,我是為這姑娘來的。或許,或許從那一刻起,她便已經對他暗許芳心,只是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直到這幾日,兩個人單獨相處了這么久,她終于知道,自己對他付出的感情,已再收不回來。只是,秋季過后,冬天便要到來。她把頭埋入他的頸窩,感受他的體溫,深深呼吸他的氣息,怕下一刻這軀殼便是冰冷無味的:“你說得沒錯,若沒有那么多事要做,我會希望自己不過是個普通姑娘,不用沒日沒夜地練武,守著父母長大,嫁給一個值得托付終生的男子。若我能選擇,希望那個人是你。”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