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憑越家當時的家境,想也不足以叫越培去花大手筆疏通關系。
所以,這份“賞識”,是房副將、或者說是夏廷貞主動給的。
“……接著說!”慶明帝剛喝罷藥,稍有好轉的臉色已是又沉了下來。
看著這臉色,李吉斟酌了一下,較為委婉地道:“這越家的舊宅,恰巧就在桐花胡同后的定康坊內……”
慶明帝自牙縫中擠出一聲冷笑。
桐花胡同……
榮家所在!
“照此說來,榮氏同此人必是舊相識了!”
可歷來秀女入宮前皆會仔細查驗,榮氏入宮時的確是清白之身……
若當真與此人有染,也必然是入宮之后!
入宮之后……
眼前閃過幼子稚幼的臉,慶明帝心底仿佛生有一把烈火,在瘋狂攀升烤灼著他臟腑每一處。
榮氏自進宮后,幾乎從未單獨出過宮……
越培職位在此,也斷無可能會有進宮的機會!
而榮氏是何時懷上了璋兒的?
去年開春,寒明寺祈福!
他記得清清楚楚……
彼時榮氏在一眾妃嬪中并不起眼,入宮數年后肚子沒動靜他便也就懶得理會了,可就在寒明寺祈福那一次……
祈福結束之后,離開寒明寺的前一晚,他夜中審閱奏折時,榮氏以親手抄了祈福經文為由前來求見……
自那后,回到宮中不足兩月,榮氏便被診出了身孕!
“去年年初入寒明寺祈福……越培可在隨行之列?!立即給朕去查名冊!”慶明帝看向李吉,眼神似同一把利刃。
“……”李吉頓了一下。
這個……已是特意查了的。
辦事周到如他,現在就能給陛下一個答案。
“回陛下,此事已查實過,彼時寒明寺之行,京營亦調有人手隨扈,越培……恰在其中。”
慶明帝眼角青筋鼓起,緊咬的牙關在微微發顫。
璋兒!
他為之而大喜,視為上天恩賜的璋兒……!
“且值得一提的是……這越培至今尚未娶妻,表面依舊孤身一人,實則卻于暗中養了一名女子,且已有一子。”李吉繼而說道:“只是此事知曉者不多,這母子也早在越培剛出事時便已偷偷離開京城了。”
慶明帝緊緊咬著的齒間已滿是鐵銹腥氣,聽得這一句,卻再次突然笑出聲。
“好啊……可真是朕的好老師!”
他若此時再想不明白的話,那真是蠢得該死了!
入宮前便已相識……
寒明寺中再次相遇!
這一切都不是偶然!
夏廷貞給予賞識提拔……
越培便遲遲不曾娶妻……
都是蓄謀已久!
他的老師,不止是習慣為己謀長遠,更一貫喜歡替他將一切都安排“妥帖”!
見他為子嗣發愁,便暗中替他準備了這樣一份大禮,以解他燃眉之急!
如此設身處地替他著想……他真該好好謝謝對方!
如此輕易死于牢中,當真不足以表他“謝意”,他的好老師,著實當得起一個挖墳鞭尸,挫骨揚灰的下場!
榮氏那賤婦亦是百死不足平他心頭之恨!
虧得她仍在嘴硬,只道下毒之事是受了夏廷貞脅迫——自稱夏廷貞以璋兒、不,那賤種的性命為要挾,逼她弒君!
他當時聽了便覺荒唐至極。
一個已被打入牢中的人,要拿什么來脅迫她!
但荒唐之余,他更多的是不解,不解榮氏到底有什么理由要這么做……她明面上為皇子母妃,若說是為圖權勢,想殺了他,繼而扶皇子上位,可未免也過分心急了些!
太子孱弱不堪,何來的余力同璋兒相爭?!
她若為此事而背上弒君的風險,根本是多此一舉!
所以他才留著榮氏,慢慢地折磨她,為的便是磨出全部的真相——
現下他終于明白了……
原來緣故在此!
她的確是為了扶璋兒上位,因為她自己清楚那是個賤種!
夏廷貞定是以此作為要挾,才叫她下定決心要弒君……
不,或還不僅僅是如此……
她那奸夫為了哄騙于她,至今未有成家,此中用意顯然是為投她所好……由此可見她大約極在意這奸夫的死活,殺他,也是為了救出奸夫!
為救心上人寧肯押上性命、冒天下之大不韙……可真真是癡心一片,感天動地!
既如此,他倒也不介意做一回善人,來成全她一片癡心!
他這就送這對有情人團聚!
慶明帝驀地自羅漢床上起身,膝上覆著的那條深青色金線織二龍戲珠紋薄毯滑落在腳下,他也因起身太猛而身形不穩地往前趔趄了兩步。
“陛下!”
幸得李吉眼疾手快,及時將人扶住。
太醫屢屢交待,皇上不能受刺激,不能受刺激……
可……這刺激到了眼前,不受也不行啊!
刺激你根本沒商量!
而扶人的間隙,看一眼皇帝的臉色,只見是蒼白中透著鐵青,鐵青里又隱隱泛著綠……
真,由內而外的綠。
“隨朕去永福宮!”已近一月未曾踏出過養心殿的慶明帝強撐著往前走。
李吉下意識地想勸。
要他說,皇上這又是何必呢?
還嫌身體垮得不夠快?
非得上趕著再去找刺激受?
“來人!擺駕永福宮!”慶明帝厲聲吩咐道,一雙眼睛紅得駭人。
說著,因渾身緊繃而動作有些僵硬地轉頭看向李吉:“另外……給朕備上一份厚禮!給貴妃帶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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