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出了什么?”
“災異。”
“來自哪里?”
卜人看了看王,而后抬頭看著天空。天空蔚藍,無一絲雜質,純凈的讓人心生羞愧。王順著他的目光盯著天空,道,“天上?”
“成于天,敗于天。”卜人道。
“神么?”王垂下目光,表情凝重的道。
卜人望著王,彼此心中都有隱憂。王長嘆一聲,道,“可以破解之法?”
“天賜弗取,反受其害。”卜人道。
王剔了剔眉,道,“這么說,孤不接受也不行?”
“天意!”卜人嘆息道。
“孤繼位之時,天降隕石,玄鳥退飛,有人說孤不得天命,若強行繼位,國將受害。可是,孤繼位至今,已有十年,疆域遼闊,萬民安樂,何來災異?”王咬了咬牙,攥緊的拳頭在寬大的袖袍里,肌膚上跳動著青色的經絡。“孤私以為,不論天意,亦或民心,當修身養德,方能百利無害。即便天命逆反,我輩也當自強不息,而非不戰而敗。”
卜人擔憂的看著王。王身材高大,體魄強健,在舉國之內,都屬于強大的武者,而且心思敏銳見識寬廣,為人為君,都無德虧之舉。只是,王太有主見,不服天命,難免惹上天忌諱。卜人內心一嘆,卻不知如何勸說,不由得抬頭看著那蔚藍的天空。
天空太過虛幻,給人以無數的幻想。
敬畏,憧憬。
蒼穹給人以生息,又給人以懲罰。
那滾滾天雷,便若是神靈的憤怒。那滂沱大雨,宛若是給無德之人的教訓。風吹雨打,霜雪連綿,干旱,洪澇,蟲災,瘟疫,無窮盡的災厄,給生命以痛苦與絕望。
尊天命,敬神靈。
這是萬古不變的規矩。
“再占一次,這次試試蓍草。”
“臣遵命。”
占卜無非蓍草和龜甲。蓍草單雙,主吉兇禍福。卜人跪坐在地,從袖子里掏出蓍草,輕輕揉搓著。王則站在一旁,背對著卜人。大殿寬闊,卻靜寂無聲。外面的禁衛一動不動如雕塑似的站在那里。許久,王扭過頭,望著正襟危坐的卜人。
“如何?”
“兇。”
“還是天上?”
“是。”
“你去吧!”
“臣告退。”
卜人緩緩退出大殿,王孤身一人站在殿內。無邊的孤寂涌過來,即便王身軀高大,也顯得無比的蕭索。他在沉思,在猶疑,在彷徨。即便心智無比堅定,可一國安危,如山岳般的重擔壓在身上,也會讓人猶豫難斷。
王低聲一嘆,看著正北墻壁上黑色的浮雕。
蒼龍。
栩栩如生,仿佛要從墻壁上飛出來,翱翔九霄。
王忽然問道,“王后如何了?”
殿外傳來侍人小心翼翼的聲音,“王后劇痛多日,至今未能緩解。”
“大夫呢?”
“已征召全國名醫,卻是束手無策。”
“宮內可以傳?”
侍人遲疑了下,道,“已有傳,說是、說是王私德有虧拂逆了上天,遭致上天的懲罰。”
“孤私德有虧,也是降罰于孤,與王后何干?”王怒道。
“說是王有龍神庇佑,上天不能直接懲罰王,故而將刑罰降于王后身上。”侍人道。
“放肆!”
噗通一聲,侍人跪在了地上,臉色蒼白,嘴唇干燥,滿頭是汗。
王卻沉默下來。大殿內的陰影讓他顯得有些陰翳。好一會兒,王緩緩道,“八大部的人來了嗎?”
“來了六大部,還有黑水和炎火兩部未到。”
“去吧,孤要靜靜。”
“喏!”
一種虛脫般的無力感涌遍全身。王城有禁軍,四周有八大部,八大部的作用便是拱衛王都。可如今,黑水和炎火卻不恭王命,至今未能出現。難道那兩部要背叛王?可是,探子傳來的消息卻沒有絲毫的印證。sm.Ъiqiku.Πet
王在大殿內踱步,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巨石壓在心里,讓人無比的沉重。如掉入了沼澤之中,即便有一身的力氣,也難以施展開來。然后他走到了殿門口,望著一座座殿宇,以及那蔚藍的天空。天空如那明鏡似的,似乎要生命自己對照,然后羞愧自己的污穢。
入夜,王城。
王召集六大部的統領會宴。弦歌艷舞,姿態妖嬈,讓沉寂的宴會,不至于過于的尷尬。燈火熠熠,一張張面孔顯得晦暗。參與宴會的,不止六大部的統領,還有朝中的重臣。王坐在上方,喝著酒,眸光有意無意的掠過那一張張面孔。無論是在京外的人,還是每日陪同的重臣。他看著他們的面孔,忽然覺得,他們與自己有著天塹一般的鴻溝。
昔日里的那種親近,蕩然無存。
難道這是錯覺?
一場宴會,在君臣沉默下索然無味的結束了。
王后很年輕,雖然不是驚艷的那一種,卻是溫婉賢淑。王后與王算是青梅竹馬。當年王還年幼時,在炎火部生活了一段時間,也就是那段時間,他與王后每日相伴朝夕相處,彼此建立了身后的感情。以致成年后的王,在選立王后的問題上,大權獨攬,排斥眾議,將王后召回了王城,成為了泱泱大國的王后。
只是成婚至今,王后一直未能誕下子嗣。
如今王后有孕五月,眼看著便要生產,卻如今莫名疾病纏身,痛苦多時,無有解治,讓人煩惱。
王心中郁郁,獨步來到了王后身邊。
不過數日,王后已瘦了許多,整個人變得懨懨蒼白,氣若游絲。
王心中痛苦,坐在塌邊,緊緊抓住王后那瘦弱的手。
“王,你心里有事?”
“我擔心你。”
“命有天定,王擔心也無益。”
“不,即便天定,我也會讓你平安無事。”
“妾已經享受太多福氣了,王再如此寵愛妾,豈不讓上蒼更加妒忌妾!”
“孤不管,只要你平安無事,即便百病加于孤身,又能如何?何況,天命如何,當初孤承繼大統,半數以上的人不也說孤不受老天眷顧,會讓國家災禍連綿嗎?可如今呢?四海升平,百姓安樂。”
“王還是在擔心天命!”
王垂下頭。了解他的人,到底還是王后。即便不,王后也知道他想的是什么。王后勉強一笑,蒼白的面孔,抽搐著被壓抑的痛苦。王后抓緊王那寬厚的手掌。
“王是忠義仁厚之人,而天道尚善,必然不會讓王為難。王,所謂天命,不也是成人之美善人之事么?無論何種征兆,只要心懷社稷黎明,即便是與天命不符,又能如何?問心無愧,則敢居天地之間,不受鬼神所欺。王,你無需猶豫的,既然主意已定,便當放手而為。”
“還是你最了解孤。”
“妾最受王寵愛啊!”
“可是,孤對百官,甚至八大部,何等的寬優,但到如今,卻沒有幾個人愿意與孤一同面對。今日宴會,群臣無語,但看得出來,他們是在等,等孤決定。”
“王有忠臣,何須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