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九和九黎掠出一個山洞,瞬即在一片昏冥的甬道內停了下來。仇九捂著胸口,一股劇痛撕裂般從心臟擴散開來。汗水,無聲息的從他臉上墜落下來。仇九感覺無力,整個身軀如被剝離了所有的力量,只剩下這越發沉重的皮囊。九黎盯著前方,還未察覺到仇九的變化。
甬道前方,一道道身影站在那里。
昏冥,黯淡,沉靜。
這些身影,一個個宛若聚集起來的戰士,正在等待著將官的發號施令。
氣氛凝肅,壓縮著激憤、激越以及亢奮。
時間在流逝,甬道周邊的巖石,被賦予了更深層次的意義。
前方的身影,忽然從墻壁上扯下了什么。
一人高舉著手臂,手中一截白晃晃宛若玉璧一般的脛骨,散發出王者的威嚴。其余身影赫然跪了下來。于是九黎便見到,那個舉著脛骨的人,長著一對尖銳的觸角,一雙銅鈴一般的眼睛灼灼有光,一張粗糙的臉孔,宛若斗牛那充滿戾氣的臉。
那個人的目光直直的盯著這邊,讓九黎渾身不舒服。
九黎扯了扯仇九的衣袖,仇九卻近乎昏厥,一手扶著墻壁,渾身已是被那汗水浸濕。
可怕的痛楚,無窮無盡,仿佛要將他的意志摧毀。
心臟如裂開,什么東西要鉆出來。
九黎忽然發現,那人竟然笑了。九黎心臟微微一抽,便覺得如墜入了一場陰謀之中。跪在地上的人紛紛讓開一條道,那人便緩緩的走了過來。仇九單膝跪地,殘余的意志,如冰雪在皓日下消融。九黎這時候才發現仇九的異狀,大吃一驚之下,一把將仇九扯了起來。
“你怎么了?”
仇九無神的望著他,面孔已是近乎墨黑。九黎心中驚駭,而那人已是越來越近。九黎咬了咬嘴唇,架著仇九便往后退。仇九渾身無力,若非九黎,自己根本無力支撐。然而,即便如此,仇九也沒有支撐多久,一口血噴了出來,整個人便栽倒在地。
“仇九!”
九黎大叫一聲,而那人已到了面前。寬闊的臉,粗糙的皮膚,扎眼的觸角和那圓鼓鼓的眼睛,一抹淡淡的笑意,飄然浮現在臉上。
“你對他做了什么?”九黎大聲喝道。
那人望著九黎,隨后望著倒在地上的仇九,搖了搖頭。
“不是我。”
“不是你會是誰?”
那人卻是將手中脛骨輕輕一揮,那脛骨便化作一道光,飛向了仇九。
“這是他的。”
“你什么意思?”
“跟我來。”
那人說完已是轉身,留下九黎呆呆的站在那里,一時不明白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九黎朝仇九看去,那光不見了,仇九依舊俯臥在地上。九黎蹲下身,一把將仇九翻過來。仇九的面色不再墨黑,而是漸漸地變成蒼白。九黎抬起頭,那人和那些身影,正在朝前面走去。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仇九,你能聽到嗎?”
九黎皺著眉頭咬著嘴唇,最后一把將仇九提起來背在背上。
“我不管你們有什么陰謀,若是你們對他不利,我九黎可不是吃素的!”
他背著仇九跟了上去。這是一條漫長的道路,仿佛通向過去,因為那空氣彌漫著蒼古的味道。昏昏,冥冥,蒼寂。這些人如幽靈,如殘魂,只是在時光中維持著生前的狀態。九黎不知道他們要去哪,或者說要帶自己去哪,可是他別無選擇。
終于,那些人停了下來,后面的人讓開路,九黎一眼便見到那個人。
那人展開雙臂,而后右臂屈伸在胸前微微躬身,古老的禮儀。m.biqikμ.nět
九黎死死地盯著他,略一點頭,便朝前走去。
黑暗,洞窟,古老。
一縷光倏然在中央冉冉升起,如深海中浮游的生命,而后,那光開始生長,化為一棵大樹。光之樹,燦爛在這洞窟之中。九黎被那光所吸引,如在仙境,被那仙光沐浴。隨后,他見到了那洞窟的面貌,那山壁上雕刻的圖案,那是用鮮血涂抹的圖案,是無窮仇恨的凝結。
一筆一畫,滾滾殺意洶涌襲來。
洞窟剎那間,變得暴戾,變得激蕩,變得兇狠。
九黎面孔驟變,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一手按在他的肩上,九黎回頭望去,見到那人凝重的面龐。
“這就是我們,”那人道。“卑微如螻蟻,丑陋如地鼠,在黑暗中殘喘,在茍且中游蕩。但,我們心懷熱血,滿腔的恨意,無處宣泄。我們在等待,等待重見光明,等待與敵人同歸于盡。”
那人從九黎身邊走過,背著一只手,眸光悠悠的望著那洞壁。
“敵人太強大,強大到無需動手,只需一口氣便能讓我們飛灰湮滅。可是,我們的王城,我們的家園,我們的子民,被敵人摧毀了,即便他們何等強大,也無法阻攔我們復仇的意志。我們要復仇。”
嚯的一聲,身后那密密麻麻的身影將刀兵頓在地上,嘴里發出沉渾的聲音。整齊劃一,如那潮涌之聲。
“我們要復仇。”那人重復了一句,聲音如金鐵交擊,鏗鏘堅定。“但是我們已犧牲夠多,再做無謂犧牲,我們非但不能復仇,反而會葬送唯一的力量。所以我們要等待,等待時機,積蓄力量。”
他在前面走著,九黎的目光便跟著他。
“以前我們反擊過,在王的帶領下,我們沖出了地穴。可是,他們降服了神獸,制造了更可怕的怪物。那天不再是天,那地不再是地,那陽光不再是陽光。我們一出去,便遭受了可怕的打擊。王消失了,我們無數的袍澤,消失了。我們退回了地穴,再沒有出去過。而今,我們醒來,我們知道王回來了,帶著滿腔怒火和復仇意志,回來了!”筆趣庫
嚯!
“你看見了嗎?這墻壁上的。這便是我們的遭遇。我們的繁榮,我們的富庶,我們的四海升平。然后,貪婪腐蝕了許多人,陰謀開始浮現,神降臨了。從王宮開始,大臣,禁衛,而后是八大部。有人背叛王,臣服在神的腳下。神,在腐蝕王城,將王城當成棋盤,將王城的人當成棋子。他們在招惹強大的敵人,用王城作為陷阱,要坑殺他們所畏懼的敵人。他們用生命作為引子,用鮮血作為原料,實驗,實驗,然后將活生生的人化為了尸骸。”
他的聲音變得激越起來,內心的憤怒流露出來。
“他們與強敵周旋,卻每次落于下風。我們見到了神的隕落,于是發現,神也不是無敵的。可是,他們拿自己的敵人沒有辦法,于是將怒氣和恐慌發泄在王城人身上。無論臣服與不臣服,無論善與惡,于他們而,都沒有區別。于是,他們更加喪心病狂,將生命熬成了尸骨。”
這個時候,那人停了下來,轉身盯著九黎。
“他們成功了。”那人道。“更可怕的怪物,集聚了諸神獸的血脈之力,化作一己之能,成了天地不收的強者。那個怪物,便是四象神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