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總是讓人畏懼。
人不是夜生動物,在極致的黑暗里,是生存不下去的。
即便是那渺小的生物,也需要光來撫慰和滋養。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如身處在無盡的深淵里。無止無盡,無始無終,仿佛永恒一般。而時間,便在這黑暗中,成了永恒。
漆黑,逼仄,陰森。
蜷縮著身體,宛若被無數兇惡猛獸環伺的羔羊,孱弱而渺小,卑微而孤凄。如那一粒沙塵,卻有著靈智與情感,感受著黑暗帶來的一切。那是痛苦,是折磨,是無窮盡的畏懼。
何況,是在一個封閉的狹小的空間里。如被埋在了棺材里。等待著腐爛,眼睜睜看著自己腐爛。
黑屋,在塔樓以北百步之外的山壁里。鑿穿山壁,深入山腹,構筑成一間間狹小的屋子。屋子有門,但很小,長高不過一尺。人進去還得蹲著。在甬道與屋子里,都沒有光。
你可以聽到水滴聲,斷斷續續,卻很有節奏。
那水滴聲似乎在提醒著活著的生命,他們還活著,還沒有死去。
山腹潮濕陰冷,鬼氣森森。如在幽冥之地,在森羅冥域里。墻壁還是濕的,似乎生長著沒有面目的生物,一層層,經年累月,死去的,活著的,繁衍著,一代代的更迭。
仇九便在其中一間黑屋中。黑屋就像一個壁龕,只能讓人坐著,只要稍微移動身體,便會觸碰到冰冷潮濕的墻壁。如被嵌在石壁里,讓人滯悶發狂。起初,仇九還沒有什么感覺,只是好奇的觸摸著每一面墻壁,觸摸那看不見的生物,嗅著那潮濕的發霉的氣味。
隔壁連著的幾間黑屋,是仇十二等人。
莫名其妙的處罰,將仇字一系的孩童全部關了進來。筆趣庫
仇九腦海里浮現著仇五等人那陰冷的目光,他知道,他們對自己很不滿。可是,仇九沒有辦法,他不知道自己處罰了哪一條的規矩,導致今日的受罰。
仇九還想著今日校場上的事情。百余名孩童的搏斗。森寒的兵刃,堅硬的木棍,還有此起彼伏的叫喊哀嚎。那些受傷的身影,那張張煞白而哆嗦的面龐。這里是什么地方?為何會允許如此可怕的事情發生?
他想到校場上的那名男子,想到塔樓內的老夫子,想到老鬼。
盡皆如此的嚴酷冷漠。他們的心里到底裝著怎樣的一頭怪獸,能讓他們如此的鐵石心腸!仇九又想到村里的老學究,雖然刻板,卻也不失人情冷暖,有的時候老學究會義憤填膺的指責官府的麻木不仁,有的時候他會對村里的孤寡老人施以援手。仇九對他的映像不好,可這時候卻越發的想念他。
老學究沒有離開村莊,他現在還好嗎?還坐在門檻上望著天空嘆息嗎?還在為連日的艷陽而跳腳罵街嗎?
黑暗中,仇九的臉上爬著一行淚水。內心的失落與孤獨,越發的厲害。
隔壁,傳來了仇十二的聲音,低沉如呢喃。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以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仇十二在念佛經,聲音稚嫩而青澀,但卻如行云流水,潺潺溪流,在這黑暗而狹小的世界里,如甘霖一般。仇九凝神靜聽,那佛經的語便在心里流淌,讓他從悲懼中緩過神來。漸漸地,心思清明,煩緒滌蕩,神魂盡皆自在。
“你念的是什么?”當仇十二停下來的時候,仇九問道。
仇十二盤腿坐著,瘦小的身體讓他在這黑屋里稍顯自在。或許,也是因為以前來過黑屋,以致一直到現在他還能保持平靜。
“你感覺怎么樣了?”仇十二問道。
“剛才煩悶,聽你念佛經,就好受許多了。”仇九道。
“我擔心你不習慣,”仇十二道。“所以便想起了這段佛經,想著這樣的話你是不是能好受些!”
“我以前好像聽過,”仇九道。“色不異空,空不異色,我村里的老學究就經常講。”
“這是《心經》,也叫《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仇十二道。“我娘信佛,每日都會在家里的佛堂念經。有的時候我會跟著娘一起念。”
“你念完了嗎?”仇九問道。
“沒有呢,還有一小段。”仇十二道。
“那能念完嗎?”仇九問道。
“好啊!”仇十二心里松了口氣,仇九能平靜下來,便能抵得住這黑屋的處罰。他想了想,便繼續念道,“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咒,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仇九雙目淚濕,不由的喊道,“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便俯倒在地,任由淚水滾落在地上。
一時間,甬道與黑屋,盡皆寂靜。仇十二傾聽了許久,聽不到仇九的聲音,心里便擔心他。仇十二伸手敲了敲墻壁,可是墻壁太硬,讓他的手生疼。他便喊道,“仇九,你怎么了?”
仇九自然不是因為感受佛經得到凈化而痛哭流涕,只是心緒忽然涌起一股酸楚,讓他悲不自己、淚流滿眶。聽到仇十二擔心的聲音,他便擦去眼淚直起身子,腦袋觸碰著頂部的墻壁。
“我沒事!”
“你是不是哭了?”
“沒有,”仇九否認道。“我只是在想事情。”
“你在想什么?”仇十二問道。“想家人嗎?”隨即他喃喃道,“我也想家人,只要閉上眼睛,我便感覺自己就在家里,爹和娘都在我身邊。只要吟詠佛經,我便如在家里的佛堂,跟隨娘在菩薩面前。仇九,要是能回去多好啊!”
仇九呆了一呆,仇十二的聲音充滿了悵惘和悲傷。
“我們能回去嗎?”仇九問道。
仇十二沒有回答,只是在自己的黑屋里默默哭泣。
仇九額頭靠在墻壁上,潮濕的墻壁似乎有蟲子在爬。但是,仇九不在乎。他的身上還有被人用木棍擊打留下的痛楚,他也不在乎。他只是想靠近仇十二,在這里,唯一與他說話的,像朋友的人,便只有他了。
他不知道仇五等人怎么想,他也不在乎。他所想到的,是日后的自己,是遙遠的不見終點的未來。他問仇十二,其實也是在問自己。能回去嗎?如果可以,他現在就會離開這里,沿著原路,走回村莊。即便那里貧窮,即便那里食不果腹,即便老學究刻板偏見,即便那幢破舊的茅屋,只有自己一個人。
如果能回去,他會順路去找自己的玩伴,看看他們在那里過得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