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我過來的時候,西瓜剛從昏迷中醒過來,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去報仇,我不阻你……她以為我是來殺你的。”
寧毅點了點頭,隨后伸出手指揉了揉因為看書而變得疲勞的眼睛:“我能想到。”
“我要我師父的頭。”
“沒有可能。”寧毅搖了搖頭,“已經給刑部了……你師父人死如燈滅了!讓這件事情平平安安的過去好不好!你們造反成功了還好,現在造反失敗了,幾十萬上百萬人死了,上面要交代,人頭你肯定是拿不回去了!你非得死在這里嗎!?”
公文未曾確定,人頭此時其實還在寧毅手上,但他是不介意說謊的。這番話咬牙切齒地說完,目光瞪著陳凡,陳凡也回瞪著他。過得好半晌,才聽陳凡說道:“好,我要另外一樣東西……”
“說。”
“那天可以發出火球、會爆炸的炮。”
寧毅再度將目光望向陳凡,這一次,表情卻與之前不同了,但過了一陣,他走向房間一側的書桌,從上面翻找出一份東西:“沒有可能,榆木炮暫時不能給你,我可以給你們另外一樣東西。”
陳凡說出要求的一瞬間,寧毅也就明白過來,從某種意義上,陳凡將仇恨轉向了整個武朝,算是放他一馬的一種借口。江湖道義也好,為人倫理也好,陳凡必須報殺父之仇,要取代這一仇恨,只能將仇恨的目標轉向更大的東西。可惜他還是只能拒絕。陳凡皺起眉頭:
“為什么?”
“榆木炮已經在我手上露面了,給你們,我交代不過去。而且它原本的安排,就是暫時要裝備到朝廷軍隊里的……你先別動手。木制的炮筒,數據不精確,安全性不好,裝填麻煩,雖然有一定威力,但只是個半成品,真正的成品大炮,還要研究,包括很多的數據測算,發射公式,都需要大量實踐。”寧毅將手中的小冊子扔到桌子上,陳凡拿過去,順手翻看:“幾年以后,武朝跟金人肯定會有一場大戰,我們打不贏,但我不想輸,這是我上京的理由。榆木炮裝備到軍隊里,可以起到一定的作用。這件事完了以后,新的大炮我會考慮給你們,到時候你們怎么折騰,我管不了。”
他有些疲倦,頓了頓:“這本冊子里的東西,叫做土高爐。現在的鐵太硬,容易炸膛,不適合做炮筒,練軟以后,才能保證安全性。土高爐的成鋼率不高,你們可以找些匠人研究一下……這本冊子在呂梁山也有一本,有什么進展,兩邊其實可以交流,等到大炮有進展,你們就是首先有材料,可以做出來的人。這些事,反正我都寫在上面了……”
陳凡將那看不太懂的小冊子合上。
“你知不知道?我想不通你要干什么……”
“什么?”
“你知道我們將來要干嘛的。你說你上京是要抗金,保武朝,可有一天我們是要造反的,你保下武朝以后,我們若是再打爛它,你又做了些什么?”δ.Ъiqiku.nēt
寧毅笑了笑:“狡兔三窟,我是做生意的,到處投資很正常。”
陳凡沒有說話,過得片刻,寧毅搖了搖頭:“你不知道,我一開始的目的,只是希望跟妻子,最多加上小妾、孩子,一家人找個太平的地方,安安穩穩的過一輩子--現在我想的也是這樣。不過,人這種東西,有些事情力所能力,可以做一做。我不喜歡武朝,但我也不希望它亡在金人手上,那樣很麻煩……你跟西瓜他們,是非要造反,我也阻不了,要么你們打贏了,一切都好。要么你們輸了,我希望你們死了心,多少能活著。”
他嘆了口氣,走向書桌,整理上面的一疊稿紙。
“我本來不是這么婆婆媽媽的性格,但現在確實變成這個樣子,我也很不喜歡。有些麻煩事,以前就想避開,實在是厭了,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什么事情,最后都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現在外面二十多個人守著,還要防尋仇防人刺殺,一幫傻子還整天到我這里來玩勾心斗角。接下來恐怕還有更麻煩的事情,比以前做生意還麻煩,進,跟退,都不太容易。今天早上我吃個豆腐腦,居然還是咸的。嘖……豆腐腦,怎么能是咸的……”
他整理著東西,語氣倒是一直都還算平靜,臉上還帶著些笑容,像是自嘲。此時將一疊稿紙整理好放在旁邊,過得片刻,才點點頭,笑著開了個玩笑。
“他媽的,遲早有一天我煩了,弄死所有看不順眼的王八蛋……”想了想,聳肩、搖頭,“嘁,咸豆腐腦……”
房間里安靜了好一陣子,寧毅說的話中,半真半假,至少有一部分令人脊背發寒的東西,由于他的表情太過隨意,也難以分辨。過了好久,陳凡才有些猶豫地開口:“其實……”
他拿著土法煉鋼的小冊子,猶豫著該不該說,但終究還是說出來了:“其實,咸豆腐腦……沒什么吧……”
寧毅靠著桌子,蹙眉看著他,偏了偏頭。
對峙片刻,陳凡搖搖頭,嘆息一聲:“你這瘋子……”.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