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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九四章 光陰之重

        關于豆腐腦的玩笑沖淡了些許氣氛的僵硬,卻解決不了問題的本質,這一點,兩人的心中,其實都能夠明白。

        將寧毅視作“瘋子”,對陳凡而,或許也只是在事不可為的情況下,能夠找到說服自己的些許理由。

        若是旁人在此,或許不會相信寧毅所說的,家人田園、歸鄉隱居的希望,但陳凡或多或少是能夠感受到的。當然,當初在杭州相識的那段時間,他大概只是覺得寧毅這人多少有些矛盾而已。物以類聚人從群分,這樣的矛盾在許多人身上都有體現,西瓜舉刀造反卻心念大同,自己一度為了起義軍的糜爛而感到迷惘,而寧毅……這家伙最終所想的,居然只是簡簡單單的平安生活。

        事到如今,回首前路,幾個人的身邊,少不了的,是腥風血雨。對方身邊的變故,每一次事情的波瀾,不比自己任何人的小,他在杭州時的密謀與背叛,覆滅整個梁山的心狠手辣,包括這次追過來一度壓倒司空南、林惡禪等人的癲狂,到頭了,這家伙說他希望的,僅僅是歸隱田園……他甚至還在不久之前,殺掉了自己的師父。

        于簡單的江湖道義來說,陳凡也知道自己此時只能動手,殺了他,因為父仇不共戴天。

        可另一方面,偏偏陳凡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在這里殺他。從頭到尾,對方追趕過來,都是一份至誠之意,算是將自己當成兄弟,也將西瓜當成家人的舉動,這一心態在他揮刀之前之后,或許都沒有太多變化。陳凡甚至能夠清楚地知道,那個時候,師父已經必死無疑,如果寧毅沒有沖到那里,如果他不親自動手——那原本是個很簡單的決定,所付出的代價頂多是師父延后一點點死去,承受一點點被俘的風險而已——對方也明白這件事,可他還是動手了,這動手,對于自己這邊,竟還是出于不再增加風險,讓局面立即破掉的考慮……δ.Ъiqiku.nēt

        這件事情,西瓜也能夠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交代又是另一件。

        他將情緒放在朝廷上,向寧毅索要榆木炮,算是轉移仇恨的一種借口,但這種借口,其實騙不了誰,也說服不了他自己。寧毅曾經說過,聰明人過得并不幸福。不殺寧毅,陳凡只能背起心里對于方七佛的負疚與罪惡感,寧毅能夠知道他們的情緒,卻絕不會為這件事表示道歉,他只能承受由此而來的無奈,至于西瓜,大概很長的時間里,也只能在這兩種情緒里煎熬了。

        能夠明白這些東西,卻還在那里絮絮叨叨開豆腐腦玩笑的,陳凡也只能將他視作瘋子而已。

        于是他將小冊子放進懷里,站了起來。兩個人之間,和睦的氣氛只能導致內疚的加深,于是他只能離開了:“我聽說,方書常跟錢洛寧他們,在你手上。”

        “我會安排。”寧毅點了點頭。

        “鄧大師身上的一份賬冊已經流出去了。安惜福帶著一份賬冊,還在這邊。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陳凡走向房門,“如果你覺得這個消息有用,就多注意一下。”

        桌邊的寧毅點點頭,待到陳凡要到門邊時,忽然說道:“倩兒姐呢?”

        “嗯?”

        “那天晚上我沒有看到她,我記得你喜歡她。”

        寧毅笑了笑,到得此時,陳凡才些許的、露出一絲真正的笑容。

        “她在外面等我……回苗疆。當然,我們還沒有,呃……嗯。”微微聳了聳肩,陳凡搖搖頭,手握上門閂時,才定了好一陣子,低聲道,“接下來幾年,我們恐怕不會再見了,西瓜也是,你有什么要帶給她的?”

        “……我會去找她。”

        陳凡等待片刻,聽寧毅沒有再說話,終于打開房門,離開這里。

        他在祝彪的帶領下,走出那個曲折的小院子,回到遠遠的黑暗中時,有人在那里的路邊等他。女子朝他詢問了什么,他朝前走著,搖了搖頭,目光與步伐,卻似乎有了些比以往更沉重的負擔、與重量。

        陳凡離開之后,房間里,寧毅在書桌前坐了一陣子。他閉上眼睛,沉沉的似乎要睡去。許久之后,他才從那里站起來,推開窗戶,窗外是淺淺的池塘。夜已經深了,黑暗之中劃過的,是仲春的螢火,小鎮在黑暗中安謐地沉睡著,遠山寂靜,而星光稀薄。

        稀薄的星光下,數百里外昏暗的山麓間,少女帶領著她的同伴,還在一刻不停地往南方跋涉而去,暗黑里的雙瞳間,泛著微弱的光芒。

        山麓在前方轉彎,而在距離山麓很遠很遠的方向上,大河的航道里,劃過了船舶行駛的燈火軌跡。

        在這樣安謐的春夜里,每一扇的窗口,每一點的光芒,都像是帶著重量,它們有時靜止,有時交匯。如同每一道生命的軌跡,在那樣的黑暗中,我們不知道它們會發生怎樣的轉彎或是碰撞,而它們所承載的,也遠不止那些彌足珍貴的歡樂與愉悅,在前行的路途里,我們的每一個人也背負著挫敗的重量、危險的重量、屈辱的重量、傷痛的重量。只有當時光流逝而去,某一天的初曉來臨時,晨風滌散了許許多多曾經我們認為重要實際上卻微不足道的一切,我們或許才能夠從中沉淀出……

        生命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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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长谷川美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