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避免林若影聽到,趙山河先是起身拿起手機走到了主臥外面。
他輕輕關上臥室的門,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黃浦江畔的璀璨夜景,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景色上。
深吸口氣,趙山河按下了接聽鍵,等著迎接老丈人劈頭蓋臉的攻擊。
“喂,叔叔。”趙山河忐忑不安地開口道,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此刻的時間已經很晚了,將近午夜十二點,蘇州河畔那間私人博物館里的飯局早已散去,林永賢也已經回到了他所住的酒店。
因為是公務出差,按照相關規定,他和其他隨行工作人員都住在指定的酒店,并沒有住到曹知微在綠城黃浦灣購置的那套大平層里。
雖然以曹知微在金融體系多年的收入和地位,買下那套房子完全合理合法,但林永賢一向謹慎,這種細節上從不授人以柄。
今晚的飯局上,林永賢喝了不少酒。
任老拿出了珍藏多年的佳釀,周云錦又頻頻舉杯,他作為晚輩和客人,自然不能推辭。
酒過三巡,他也不知道自己是高興還是無奈,此刻已經有些暈乎乎的了。
回到酒店房間,洗了把臉,林永賢盡量保持著清醒。
酒精讓他的思維有些遲緩,但并沒有完全失去理智。
他坐在房間的沙發上,看著窗外上海的夜景,心里百感交集。
電話接通,聽到趙山河的聲音,林永賢的態度比昨天和藹了很多,他緩緩開口道:“山河,還沒睡呢?”
趙山河聽見林永賢的聲音有些迷糊,心里愣了下老丈人這是喝酒了?
同時他也敏銳地察覺到,老丈人今晚的態度好像比昨天轉變了很多,昨天那種咄咄逼人、不容置疑的強硬不見了。
這讓趙山河多少有些納悶。
老丈人這是怎么了?
難道是因為喝了酒,情緒變得柔和了?
還是發生了別的什么事?
趙山河嘴上卻順著話頭說道:“晚上陪若影出去看電影逛街了,這會我們剛回到家,若影在洗澡。”
他解釋得很清晰,幾乎是在明確地告訴林永賢,若影不在身邊,聽不到我們的對話,您有什么話想說可以直接說,不用顧忌。
林永賢聽到這話,心里卻莫名地有些酸酸的。
女兒都是爸爸的小棉襖,林永賢對若影這個獨生女又格外疼愛。
這些年,他為了女兒的幸福,不知道操了多少心。
趙山河的出現,讓他看到了女兒眼中的光,也看到了女兒臉上久違的幸福笑容。
他逼趙山河離開上海,說到底,不還是為了女兒的未來著想?
可自從女兒回國以后,跟趙山河在一起的時間比跟他這個父親在一起的時間要長太多了。
以前趙山河在西安,女兒每次去西安見趙山河,他還能跟著沾光,至少能見到女兒。
可現在趙山河直接來上海了,女兒再也不回西安了,自從過年到現在,他連女兒的面都沒見過。
這次來上海,本來說好今晚家庭聚會,又因為要見周云錦臨時取消了,到現在,他還沒來得及見女兒一面,而女兒此刻卻陪在趙山河身邊。
這種復雜的情緒讓林永賢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沉默了幾秒,才默默地說道:“哦,我不找若影,我找你有些事。”
趙山河當然知道老丈人只找自己,如果是要找若影,老丈人肯定會直接給若影打電話了。
顯然,還是要聊昨天聊過的事情,那個讓他左右為難的選擇題。
趙山河深吸一口氣,決定主動開口,把話挑明。
他聲音誠懇地說道:“叔叔,我知道您想問我考慮好沒有,這件事我認真想過了,但我暫時還沒想好,您再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再想想,行嗎?”
趙山河說得很小心,既表達了自己需要更多時間考慮的意思,又給足了老丈人面子,用的是商量的語氣。
林永賢已經跟周云錦達成協議了,自然不會再逼迫趙山河。
但他畢竟是要面子的人,昨天把話說得那么絕,今天突然轉變態度,總得有個臺階下。
于是他故意拿捏著語氣,用長輩審視晚輩的口吻說道:“山河,你實話給我說,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別繞彎子,直接告訴我。”
這話問得很有技巧,沒有直接逼問你選哪邊,而是問你心里怎么想的。
這既是在試探趙山河的真實想法,也是在給他一個表達的機會。
趙山河陷入了沉默。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轉的輕微聲響。
窗外的夜景依然璀璨,但對趙山河來說,這一切都像是背景板,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電話那頭,集中在老丈人提出的這個問題上。
他知道老丈人這是在讓自己給個明確的回復。
逃避解決不了問題,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他深吸口氣,整理了一下思緒,然后緩緩開口道:“叔叔,我知道您是為我好,也是為若影好,您昨天說的話,我都認真想了。但是……”
趙山河停頓片刻后,聲音變得更加堅定道:“但是叔叔,我還是想留在上海。”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趙山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知道這話說出來,很可能會再次激怒老丈人,昨天老丈人的態度那么堅決,今天他這樣直接拒絕,后果難料。
但他還是說了,因為這是他的真實想法。
他繼續解釋道:“我知道您會生氣,我也知道您是為我們考慮,但我希望您能理解我,對我來說這是一個不容錯過的機會,錯過了這次,我想要再找到這樣的平臺,可能就需要很多年的積累和等待。”
趙山河的聲音里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執著和渴望堅持道:“不是誰都能像周姨這樣,給我這么一次機會,也不是誰都能像周姨一樣,跟我的關系會這么近,愿意這樣培養我。”
趙山河把自己的顧慮和渴望都攤開了繼續道:“叔叔,我想走得更遠,想看看更高處的風景。這個念頭,從我決定來上海的那一刻起,就沒有變過。”
電話那頭,林永賢沉默了。
這沉默讓趙山河心里更加忐忑。
他不知道老丈人此刻是什么表情,是憤怒?是失望?還是……
就在趙山河準備再說點什么,試圖緩和氣氛的時候,林永賢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奇怪的語氣,像是考驗,又像是確認道:“你確定?”
三個字,問得很輕,但分量很重。
趙山河咬咬牙,知道這是關鍵時刻。
他不能退縮,不能猶豫。
一旦他表現出任何動搖,老丈人可能就會抓住這一點,繼續施壓。
他斬釘截鐵地說道:“我確定。叔叔,只要您同意讓我留在上海,您讓我做什么,我都會盡力去做。我不會讓您失望,也不會讓若影失望。”
這話說得很重,幾乎是在承諾了。
趙山河之所說這么說,一方面是表明自己的決心,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真的不想辜負林若影。
趙山河做好了最壞的準備—,丈人可能會大發雷霆,可能會再次用若影來威脅他,可能會說出更決絕的話。
但出乎意料的是,林永賢并沒有發怒。
相反,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
那嘆息里,有無奈,有釋然,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情緒。
然后,林永賢直接打斷了趙山河的話道:“好了,你不用說了。”
趙山河心里一緊,這是要發火了嗎?
但林永賢的下一句話,讓他徹底愣住了。
“我同意你留在上海。”
這八個字,說得平靜,卻像驚雷一樣在趙山河耳邊炸響。
趙山河握著手機的手都抖了一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地問道:“叔叔,您……您剛說同意讓我留在上海?”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林永賢沒有再逗他,也沒有繞彎子,簡單直白地重復了一遍:“嗯,是,我同意你留在上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