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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小說網 > 古董局中局4 > 第七章 青花罐,龍走紋(1)

        第七章 青花罐,龍走紋(1)

        方震的聲音不大,可聽在我的耳朵里卻不啻驚雷。我驚得差點沒拿住話筒,劉老爺子一直精神矍鑠,怎么也得奔著一百歲,可……怎么,怎么這么突然就……

        方震道:“前天老爺子在家里睡下,沒什么征兆,次日便再沒起來。”

        話筒對面的聲音低沉下去,盡管不帶任何感*彩,可我聽得出來,那是極力壓抑后的平靜。我握緊話筒,閉上眼睛,心中一陣錐心的劇痛。難怪之前那次五脈家宴他沒參加,原來身子骨在那時就已經不行了。

        劉老爺子對我一直關懷備至。許家能回歸五脈,他厥功至偉。即使我后來犯了大錯,把五脈置于危難之中,他也沒過多叱責,反而諄諄教導。盡管有時候我也受不了他云山霧罩的說話風格,但他無疑是五脈之中我最信任的人,一位長者,一位親人。

        他永遠那么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讓人心安。有他在,五脈有再多幺蛾子事,都不會讓人心慌。

        五脈的山岳之鎮,就這么走了?

        短短幾年時間里,藥來自盡,劉一鳴去世,黃克武也是風燭殘年,昔日撐起五脈的三巨頭,一一謝幕。五脈的三巨頭時代,終于到了終結之時。

        我腦海中浮現出他的音容笑貌,一瞬間淚流滿面。我涌現出強烈的沖動,想放棄手里的一切,趕回北京去參加劉一鳴的葬禮,最后送他一程。

        “你不必趕回來。”方震似乎覺察到了我的心思,“這邊有劉局主持大局,暫時不需要你做什么。不過劉老爺子留了一封信給你,在我這里保管。”

        “給我留的信?”我一陣錯愕。

        “對,應該是劉老爺子之前有所預感,先寫好的,可能是一份草稿。我得知他去世后,立刻掌握在手里了。”

        聽方震的口氣,劉一鳴的去世,似乎還引發了其他一系列動靜。不過想想也合理,他執掌五脈這么多年,又一手主導了商業化運作,牽扯利益極廣。他驟然去世,必然會產生混亂。看五脈那些人,又少不得會有爭權奪利的情況發生吧,恐怕老朝奉也會蠢蠢欲動。

        方震到底是老公安,沒有深陷在悲痛中,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

        我忽然皺眉道:“我多問一句,老爺子……真的是自然死亡?”

        方震道:“我們當時也有疑問,所以做了一次全面尸檢,結論是自然死亡,沒有問題。其實你在香港的時候,他的身體就已經出現問題。但當時是五脈的關鍵時刻,他一直沒對外公布。”

        我閉上眼睛,仔細回想了一下。我和劉老爺子的最后一次交談,是我在上海查《及春踏花圖》。當時我掌握重大線索,急于驗證,打電話回北京。劉老爺子盡管疲憊,仍然給予指導,還告訴我黃克武在香港被素姐刺激入院的噩耗。

        我至今還清晰地記得,劉老爺子跟我說的最后一句話,“只要秉承求真之心,手握無偽之物,任爾東南西北風,我自巋然不動”。憑著這句話的力量,我才在香港作出了最正確的抉擇,擊破了百瑞蓮的陰謀。

        從香港回北京后,按說這么大的事了結,劉老爺子應該會見我一面,可一直卻沒動靜,我還納悶過一陣。如今看來,那時候他的狀況已不太好。

        “你手邊有傳真機沒有?我可以現在把草稿傳給你。”

        “我在紹興的公安賓館,應該會有設備。”

        “你怎么跑到紹興去了?”方震難得地多問了一句。

        我強收住悲痛,把我在杭州、紹興的遭遇跟方震說了一下。他沉默片刻,開口說道:“這個細柳營我知道,可是背了不少人命官司在身上。你最好重新考慮一下,風險太高。”

        “不這么做的話,沒法打入他們內部——現在劉老爺子沒了,若不盡快鏟除這個毒瘤,恐怕日后更沒辦法壓制了。”

        方震似乎被我說服了,他沒有繼續勸說:“我在紹興公安有一個熟人,我讓他提供協助,但你自己千萬得小心。”停頓了一下,他又說道,“對了,我想起一個偵查細節,也許能幫到你——細柳營,應該也是一個青花人物罐子的主題。”

        我大驚,再仔細一想,還真是這么回事。老朝奉的山頭,似乎是以五罐來命名:有“鬼谷子下山”罐,所以衛輝是鬼谷子一派門下;藥家家傳“三顧茅廬”罐,藥不然可能隸屬茅廬一派;那么柳成絳自稱細柳營,自然也是因為有個青花罐子叫作“細柳營”,說不定和柳成絳還有什么關系。

        周亞夫屯兵細柳營,是一個著名的歷史典故。漢文帝去視察軍隊,到其他軍營時,都可以直接騎馬直入,但到了周亞夫駐屯在細柳的營地,卻進不去了。守門士兵說必須有周將軍的軍令才能開門,文帝沒辦法,只能等待軍令。等到軍營門開,守門士兵又說,營內不得騎馬,文帝只能下來自己走。左右大臣都說要懲罰周亞夫,文帝卻贊揚說這才是真正的治軍之才。

        柳成絳這一支起名叫細柳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

        我腦子里忽然靈光一現,方震這個細節提供得太及時了,之前我說要打入老朝奉內部,還沒想到什么具體計劃,現在經他這么一提醒,一個絕妙的主意涌上心頭。

        “對了,藥不是怎么樣了?”我問。

        “他被當場抓住了,吃了點苦頭。不過沈云琛出面,經過斡旋,表示不會發起民事訴訟。現在反倒是藥家自己打得不亦樂乎。有的痛斥藥家這兩兄弟都是敗家子,要開革出家;有的堅持要連沈家一起告,告他們保管不力,總之吵成了一鍋粥——不過這兩天突然都不說話了,似乎受到什么人威脅。”

        我心想這大概是藥不然的杰作。那些藥家人個個屁股都不干凈,碰到藥不然這種不按規矩出牌的橫貨,只能無可奈何。

        “那藥不是會被釋放嗎?”

        “暫時還關押在杭州,得等責任徹底搞清楚。我跟他通過話,精神還不錯。他反復叮囑我,讓我轉告你,只能相信自己挖掘的線索,不要再做蠢事了。”

        我忍不住笑了笑,這倒真像是他的風格。這家伙雖然性格太差,好為人師,但真是個可靠的同伴。若沒有他舍身相救,恐怕現在我倆都深陷牢獄。

        “方震,我要問你一個問題,你不許說不知道——劉老爺子和劉局到底怎么想的?對老朝奉是個什么態度?”我逼問道。

        長久以來,一直讓我大惑不解的是,劉老爺子掌控五脈,劉局有高層關系,他們手握重器,卻從來沒有真正對老朝奉發起過致命一擊。

        這次我苦心孤詣闖入敵營,必須得搞清楚劉局的底線。若只能得到方震的友情支援,官面上卻不予配合,那我的前景也堪憂。

        方震在那邊沉默了一下,徐徐開口:“你的問題,劉局已經猜到了。他交代我,如果你問出來,我可以被授權講出下面的話。”

        我握緊話筒。

        “老朝奉經營已久,勢力盤根錯節,遽然開戰,勢必牽扯到方方面面的利益。上頭以穩定為第一要務,絕不允許出現大亂。即使是劉老和劉局,也是投鼠忌器,無可奈何。此事若要解決,必得有一個體制外的人,與組織無瓜葛,行事無所顧忌,由他率先破局,再由組織出面,犁庭掃閭。說完了。”

        說白了,上頭要維穩,不允許主動出擊。最好是小老百姓先鬧起來,和老朝奉打成一團,組織才好師出有名,過來收拾殘局。這就跟香港動作片似的,主角永遠都是孤軍奮戰,警察永遠都得等到最后才到。

        我苦笑一聲。原來算來算去,人家早就洞若觀火。必須得讓我孤身犯險,把局面攪渾,上頭才好動手。怪不得方震平時紀律性那么強,這次卻破例協助我們,原來跟藥不是的友情關系不大,歸根到底,還是高層默許的啊。

        我自以為藏得巧妙,鬧了半天還是劉老爺子的一枚棋子。

        可現在人都沒了,我能說啥?

        方震道:“現在劉老一去,老朝奉那邊多少會放松警惕,這是你的機會,也是我們的機會。”

        “好吧,我知道了……”我的情緒有些苦澀,“對了,有件事得告訴你們,鄭教授是老朝奉的人。”

        方震回答:“知道了。”

        這么重大的消息,他聽起來既不興奮,也不驚訝。我懷疑他們早掌握了鄭教授的情況,所以才一直沒讓他進入決策圈。

        我把電話掛掉之后,下樓去找傳真機。這大半夜的,可不太好找。好在我有證件,又用銀錢開路,服務員收了賄賂,偷偷開了商務中心的門。很快那邊傳真過來幾張紙,用毛筆手寫的,筆跡蒼勁,是劉老爺子的手筆。我帶回到房間去,扭亮臺燈,仔細閱讀起來。

        在信的開頭,劉一鳴說他最近忽有所感,恐怕不久于人世,有些話應該跟我交代一下。

        然后他講起了民國的一段往事,說的是許一城帶著他、黃克武和藥來,阻止孫殿英盜掘清東陵。篇幅所限,細節不多,但從字里行間,我能感受到他對許一城由衷的崇拜。

        劉一鳴自己坦陳,那時候他對許一城無比崇拜,深信他才是能把五脈帶上新軌道之人。許一城之所以能坐上五脈掌門之位,也是他暗中推動所致。

        這段往事我約略知道一點,不過聽當事人講起來,感觸又不一樣。

        說完東陵大案,劉一鳴的筆鋒一轉,又談起了佛頭案。劉、黃、藥三人誰都不信許一城會這么做,積極維護,前后奔走。可讓他們郁悶的是,許一城忽然性格大變,對自己勾結日人之事毫無愧疚,反而把劉、黃、藥三人趕走。

        讓他們三人態度發生劇變的,是慶豐樓事件。北京在東四有個飯店,叫做慶豐樓,是招待貴客的高級館子。許一城被捕的前幾天,他在這里有一場賭局,逼得一個叫樓胤凡的古董商人跳樓自殺,還把他的收藏直接交給了日本人。三人本來是幫許一城的,結果沒想到是這么一個結果。從那之后,三人終于徹底失望,本來黃克武最為推崇許一城,結果變得最為憎惡。

        一直到我揭破了玉佛頭之謎,他們心中才略微釋然,了解許一城的用心。可是心結仍未去除,劉一鳴說他至今也不明白,為何許一城當初要那么做。他明明可以把玉佛頭的事和盤托出,群策群力,何必拼命自污,把友人全部推開呢?在慶豐樓中,他為何舉止如此詭異,生生要逼死樓胤凡呢?可惜劉一鳴說得很含糊,無從得知。

        劉一鳴最后說,也許除了玉佛頭,還有其他什么事情,迫使許一城不得不忍辱負重。如果他當年足夠聰明,看破此點,許家也不必承受那么多苦難了。劉一鳴寫到這里,充滿自責,說最近幾年,夢里屢屢回到當年東陵,夢見許一城阻擋在陵前的身影,他這才下決心推動許家回歸五脈,否則死后沒臉去見許一城。

        草稿寫到這里,戛然而止。

        因為是傳真件的草稿,所以我還能看到劉一鳴的修改痕跡。我注意到,后面還有半句話,但卻被涂掉了,涂抹者是一筆一筆認真涂黑的,連形狀都看不出來,更別說辨認漢字了。

        我放下傳真件,站起身來,向漆黑一片的窗外望去,心潮澎湃。

        東陵的故事我知道,那是文物史上的一次浩劫。我爺爺再如何天縱英才,也沒辦法阻止這次悲劇的發生。可我能想象得到,他站在東陵之前,孤身一人擋在孫殿英的大軍之前。一個孤拔堅毅的身影,在滂沱大雨中絕望肅立。

        那種澎湃的意念,幾乎可以跨越時空,讓后世的孫子淚流滿面。

        “爺爺,我不會讓您失望。咱們許家,一定會堅持到底。”我面對著窗外,雙目清亮,不再有半點迷惘。

        次日一早,柳成絳果然如約出現在賓館門口,他衣冠楚楚,須發皆白,頻頻引人側目。他一看我們倆下樓,咧嘴笑道:“兩位,我這邊有眉目了。我老板愿意見你,不過得在我們公司里頭。”

        這個回答,在我的意料之中。他們一定不肯放棄主動權,但我堅持要見高層,折中下來,只能是我去他們老巢了。我沒有再糾纏什么條件,立刻答應下來。

        劉一鳴的意外辭世,讓我的緊迫感更加強烈。這事,不能再耽誤了。

        柳成絳一伸手:“公司不在紹興,得麻煩二位出趟遠門了,上車吧。”說完一輛桑塔納開了過來,規格不低。

        “稍等片刻。”我學著他的樣子鼓了幾下掌。柳成絳一愣,不知道我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忽然之間,七八個記者模樣的人涌了過來,旁邊還有幾臺相機和攝像機跟拍。帶頭一個女記者把話筒伸向柳城絳:“柳先生,我是紹興晚報的記者,你這次來紹興尋找民間手工藝人,挽救失傳絕活,是出于國家安排還是個人興趣?”

        柳成絳有點蒙,我走過去,親熱地扶住他的肩,對記者說:“柳先生是一位熱心公益的企業家,他珍視民族傳統,一直想做一些有益的事,回饋社會。他上次來到紹興,看到很多民間手藝者慢慢老去,可一手絕活卻沒有人愿意學,不少已經失傳,令人扼腕。柳先生感慨之余,決定投資一大筆錢,用于民間傳統工藝保護。八字橋的尹銀匠,就是他決定資助的第一位民間匠人。老尹,你過來。”

        尹銀匠戰戰兢兢地走過來。我把我們三個人的手握在一起,繼續對記者道:“我們已與柳先生達成共識,今天就去他們的基地,去錄像,去研究,可能還會收幾個徒弟,把咱們紹興銀匠的絕活保存下來。這只是個開始,今后柳先生會致力于拯救更多民間藝術。這樣才不會斷掉我們文化上的根,為子孫后代留下珍貴財富!”

        我說得熱血沸騰,記者們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

        趁著他們嘁里喀喳拍照的當兒,柳成絳低下腦袋,兩條白眉幾乎匯成一條粉筆線:“您這是在干嗎?”我一攤手:“尹銀匠本來就是名人,驚動媒體很正常嘛。”

        記者們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問過來。柳成絳不能說是,也不能說不是,只能尷尬地含糊應付,他那幾個膀大腰圓的手下,都站在遠處,有些不知所措。

        眾目睽睽之下,他們什么也不能干。柳成絳瞪向我的眼神,第一次失去了淡定。

        我懶得看他,偷偷對尹銀匠道:“你可以放心了,這么一宣傳,沒人敢動你。”

        這個靈感的來源,還是感謝莫許愿。她曾經跟我說過,有電視臺想采訪尹銀匠,結果被罵了出來。我昨晚讓尹銀匠重新去聯系他們,主動爆料,說有民間企業家資助手藝人。媒體對這個題材很感興趣,一大早就派記者跑過來追新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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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长谷川美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