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軋鋼廠技術研發中心,早已今非昔比。
其規模比最初成立時要大了好幾倍。
期間經歷過數次大規模的擴建和升級。
儼然已成為一個頗具影響力的工業技術研發基地。
不僅軋鋼廠自身的技術難題在這里攻關。
還有不少其他系統的研究所和單位,也會不定期地派遣他們的技術人員和專家,到軋鋼廠的這個技術中心來進行交流和學習。
形成了一個良好的技術互動氛圍。
不過蘇遠今天特意過來找楊部長,主要目的并非為了討論這些技術交流或者生產上的常規事務。
他另有更重要、更緊迫的事情需要和楊部長商量。
兩人見面,先是照例寒暄客氣了一番,聊了聊近期的工作。
隨后,蘇遠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嚴肅起來,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說道:
“部長,我最近一直關注收音機里的新聞廣播。”
“廣播里已經多次提到,國內很多地方,特別是華北和西部地區,出現了持續性的干旱現象,范圍不小。”
“這個事情,我認為必須要引起我們高度的警惕和重視啊。”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重:
“現在全國上下都在搞‘大煉鋼’,聲勢浩大。”
“但您我都清楚,這其中的代價……太勞民傷財了。”
“而且,根據我收集到的氣象資料和一些分析。”
“我感覺這次的干旱絕不是一個地方的個別事件,而是一個大范圍的群體性氣候異常。”
“這也不是一個短期的天氣過程,很可能是一個會持續數年的長期事件!”
“如果我們現在不給予足夠的重視,不及時采取一些應對措施,任由情況這么發展下去的話……”
蘇遠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一字一頓:
“持續的災害性天氣,會導致大規模的糧食減產甚至絕收。”
“一旦引發大規模的饑荒……”
“那后果不堪設想,可能會造成數千萬人喪命!”
“這絕不是危聳聽!”
聽到這話,原本還帶著些輕松神情的楊部長臉色驟然大變,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幾步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警惕地向外張望了一番。
確認走廊無人偷聽后,才小心地將門關嚴實,甚至還下意識地擰了一下反鎖鈕。
他轉回身,臉上帶著心驚膽戰的表情,對蘇遠說道:
“蘇遠!我的蘇大廠長!”
“你怎么又提起這件事了?!”
“之前我們不是聊過這個話頭,不是說好了,這件事就此打住,不再提了嘛!”
“你這……你這在我這辦公室里說說也就算了。”
“這要是被那些別有用心的人聽了去,捕風捉影,上綱上線。”
“說你動搖軍心、唱衰大好形勢,那你可就惹上大麻煩了!”
“我也保不住你!”
楊部長的語氣帶著焦急和后怕。
“我也不是沒努力過,你之前的提醒,我也用比較委婉的方式向更上面匯報反映過。”
“但是!”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無奈地攤了攤手:
“現在‘大煉鋼’、‘大生產’是全國上下壓倒一切的頭等大事。”
“是當前最大的政治任務和時代潮流!”
“這是誰也無法阻擋、無法改變的大趨勢!”
“現在所有的重心,都必須放在工業生產上。”
“尤其是鋼鐵產量,這是第一位!”
“其他的……都得讓路。”
聽到這話,蘇遠也不禁苦笑著搖了搖頭,臉上寫滿了無力感。
就算他擁有超越這個時代的認知和見識,擁有改變一些技術現狀的能力。
但在這種席卷全國的洪流面前,他個人的力量依然是如此渺小。
什么實質性的事情也改變不了。
至于楊部長口中的“大生產”?
蘇遠忍不住再次搖頭,語氣帶著一絲嘲諷:
“部長,到底是不是真正高效的‘大生產’,您心里其實比我更清楚。”
“現在各地搞的所謂‘大煉鋼’,您又不是不知道實際情況。”
“那能叫‘大生產’嗎?那根本就是‘大浪費’!”
“是極大的資源錯配!”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略微提高,但很快又克制地壓了下去:
“報紙上廣播里天天喊煉出了幾百萬噸鋼材,數字多好聽,多振奮人心!”
“但實際的廢鋼率、不合格率有多少?”
“恐怕遠遠超過兩成!甚至更高!”
“這得造成多大的資源浪費和損失啊!”
“而且,很多老百姓可是真的響應號召,把自己家里吃飯的鐵鍋、農具都給捐出來了!”
“這份熱情和付出,最后卻.......”
蘇遠沒有再說下去,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蘇遠雖然內心充滿了感慨和憂慮,但他并非不懂政治、沒有腦子的莽夫。
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對這些問題有再多的看法和意見,在眼下這種狂熱的氛圍下,也基本是徒勞無功的。
其實在年初的時候,他已經比較隱晦地提醒過楊部長可能出現的糧食問題。
并且他還發揮自己的技術特長,設計發明出了冷凝式的人工降雨設備原型和技術方案,作為一項未雨綢繆的技術儲備提交給了工業部。
然而,這項提議在當時“鋼鐵至上”的大環境下,并沒有受到應有的重視。
那份報告估計都不知道被塞到哪個文件柜里積灰去了。
而干旱的苗頭,其實從今年上半年開始就已經在一些地區有了明顯的跡象。
這也直接導致了,從今年的春收開始,全國就已經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糧食減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