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工人們出了廠門,走在回家的路上,遇到相熟的街坊鄰居或者別的廠職工,無一例外都會引來驚奇和羨慕的詢問:
“哎喲,兄弟,你這肉在哪兒買的?怎么還帶著毛呢?這樣買是不是便宜點?”
“就是啊,這毛也得占不少重量吧?回去還得自己費勁收拾,你這可不劃算啊!”
這時候,自然就到了軋鋼廠職工們揚眉吐氣、好好“凡爾賽”一番的時刻了:
“買?這哪是買的啊!這是我們廠里發的!不要錢!”
“嘿!我跟你說,今天我們廠那場面,可真是太壯觀了!足足兩百頭大肥豬啊!每頭都有兩百來斤重!”
“廠里組織了上千人一起動手殺豬!我的老天爺,您是沒看見那場面!滿地都是豬血豬下水,膽子小點的,估計都得嚇腿軟!”
“這么震撼的大場面,一般人可真見不著!”
“告訴你吧,這都是我們廠那位能耐通天的蘇廠長,從工業部領導那兒特批來的福利!我們蘇廠長啊……”
這一打開話匣子,關于蘇遠廠長如何能干、如何為職工謀福利的話題,可就說不完了。
賈東旭實在不想和那些提著大塊肉的工友們一起走,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他打算先回車間磨蹭一會兒,等路上人少了再回去,免得尷尬。
但他還沒走到車間門口,就看到技術中心的一群人也正準備下班。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人群中的那兩個年輕人——秦衛東和梁拉娣。
而讓他們成為焦點的,是他們每人面前放著的那一整條……碩大無比、膘肥體壯的大豬后腿!
每一條豬腿,看樣子起碼得有三十斤重!
旁邊站著的,是廠里另一位技術大拿、唯一的七級鉗工廖師傅。
他手里提著的則是一扇完整的豬肋排,帶著五根長長的肋骨,估計也有二十多斤重。
每一個從他們身邊路過的人,無不投去無比羨慕和敬佩的目光。
秦衛東和梁拉娣,是廠里乃至整個四九城都鳳毛麟角的八級技工!
他們為廠里解決了無數技術難題,很多高精尖、難加工的零部件,非得他們出手才能搞定。
在很多工廠里,一個八級工那就是鎮廠之寶一樣的存在。
因此,對于這兩位寶貝疙瘩,廠里也毫不吝嗇,直接獎勵每人一條完整的豬腿!
賈東旭看到這一幕,感覺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他酸溜溜地想,要是自己能扛著這么一條大豬腿回去,那絕對能成為整個大院羨慕的焦點。
想到這兒,賈東旭再也沒心思在廠里逗留了。
他忽然意識到,必須趕緊回家!
要是等院子里其他人都提著大塊肉回去了,最后自己才拿著這寒酸的一小條肉出現,那豈不是成了大家的笑柄和背景板?
這絕對不行!
必須第一個回去!
這樣院子里的人只知道自己也發了肉,還能收獲一波羨慕。
至于后面別人拿回去更多更好的肉,那都是后話了,自己眼不見心不煩!
總比當場被比下去、淪為笑柄要強!
打定主意,賈東旭拎著自己那點肉,一溜煙地往家跑。
這時,蘇遠也從辦公室出來了。
分豬肉是廠里的大事,他作為廠長自然要關心一下。
不過,他并沒有要那些最好的豬肉,而是拎了一個處理得干干凈凈的大豬頭,還有一大兜子的豬蹄和清洗好的豬下水。
對于蘇遠來說,普通的豬肉早就吃膩了。
反倒是這些豬頭、豬蹄和下水,拿回家精心鹵制一下,才是真正美味可口的下酒好菜。
他路過技術中心這邊,看到秦衛東和梁拉娣他們還沒走,便停下腳步,笑著對梁拉娣問道:
“拉娣啊,今年過年準備回去嗎?”
“要是沒安排,年三十晚上就到我家來吃年夜飯吧。”
“正好你師兄師姐他們也過來,大家一起熱鬧熱鬧。”
梁拉娣之前一直在廠宿舍住,后來評上八級工,收入高了,就在廠子附近租了個小單間自己住。
此時突然聽到師傅邀請自己去家里過年,梁拉娣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臉上泛起一絲紅暈,忐忑地說道:“啊?師傅……您是讓我去您家過年?”
她頓了頓,小聲補充道:
“我……我過年沒打算回老家。”
“但是去您家……會不會太打擾師娘和孩子們了?”
“不太方便吧……”
聽到蘇遠邀請自己一起過年三十,梁拉娣心里是既驚喜又惶恐。
在這個年代,磕頭拜師認下的師傅,地位和家里的長輩差不多。
逢年過節,徒弟給師傅送禮請安是基本規矩。
而像年三十這樣的團圓夜,師傅也會把親近的徒弟叫到家里一起吃頓團圓飯,顯得如同一家人般親近。
雖然梁拉娣沒有經歷過正式的磕頭拜師禮,但在廠里,她一直恭敬地稱蘇遠為“師傅”。
全廠的人都知道,梁拉娣是蘇遠一手培養出來的高徒。
在梁拉娣心里,對蘇遠充滿了無盡的感激,這份師徒之情無比深厚。
但除了感激,在梁拉娣內心深處,對這位年輕有為、才華橫溢的師傅,還懷有一種難以喻的崇拜。
甚至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連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復雜情愫。
平時在廠里以風風火火、爽利干練性格著稱的梁拉娣。
此刻在蘇遠面前,竟露出了小女兒般的羞怯和不知所措。
與她平日里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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