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金友冷不丁拔高嗓門一喝,原本嘈雜的小酒館霎時安靜下來,好幾桌客人都扭頭望過來。
牛爺瞇眼一瞧是范金友,心里頓時“咯噔”一下,連忙擠出笑臉,拱手告罪:
“哎喲!范干部,您瞧我這張老嘴,一喝酒就胡吣……”
“剛才那都是瞎說的,您千萬別跟我一般見識。”
“我自罰一杯、自罰一杯!”
他雖不大看得上范金友這號人物,可也清楚方才那番牢騷若被較起真來,扣上個“落后分子”的帽子,自己肯定吃不了兜著走。
范金友見狀,越發端起了架子。
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目光掃視全場,拿腔拿調地說道:
“各位街坊鄰居,咱們都要提高覺悟,深刻認識到公私合營的偉大意義!”
“這不是誰吞并誰,這是社會主義改造的必由之路,是政府對工商業的贖買政策,是為了讓大伙兒的日子都越來越好!”
他特意停頓一下,目光落在牛爺身上,語氣帶著明顯的敲打:
“牛爺,您年歲長,更該懂得謹慎行。”
“這種話以后可不敢亂說。”
“萬一傳出去,被有心人曲解成對政策不滿,那問題可就嚴重了!”
在場眾人誰聽不出范金友這是在借題發揮、顯擺威風?
但眼下這形勢,也沒人愿意當面觸他霉頭。
幾個糧店老板聽得面色發白,竊竊私語。
終于有人忍不住,顫聲問道:
“范干部,照您這意思……這合營是家家戶戶都跑不了,必須得參加?”
范金友見自己一句話就讓眾人噤若寒蟬,不由得意的背起雙手,拿捏著腔調:
“那是自然!這是大方向。”
“不過政府講究循序漸進,目前還只是試點和動員階段。”
“大家要有耐心,更要提高認識。”
這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水中,老板們個個面露愁容,唉聲嘆氣,小酒館里的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
陳雪茹在一旁冷眼旁觀許久,此時見場面尷尬,便笑著出聲打圓場,語氣卻是不偏不倚:
“范干部這話在理。”
“咱們遠的不說,就看看眼下這糧價。”
“翻著跟頭往上漲,老百姓都快吃不起了。”
“若是公家能統一調配、穩定市價,確實是件大好事。”
她這話說得漂亮,底下的商戶們卻紛紛暗自搖頭。
道理誰都懂,可一旦要動自己的鋪子,割自己的肉,誰又能真正舍得?
立刻有人將話頭引向陳雪茹,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和不以為然:“陳老板,您話說得這么漂亮,莫非您的絲綢店和這小酒館,也打算帶頭合營了?”
這一問,把所有目光都吸引到了陳雪茹身上。
連一直在柜臺后默默擦杯子的徐慧真也停下了動作,關切地望過來。
陳雪茹嫣然一笑,回答得沒有半分猶豫:
“合!為什么不合?”
“我陳雪茹向來說話算話。”
“難道各位以為我方才只是唱高調不成?”
旁人還沒反應過來,范金友卻像被針扎了一下,猛地站起身,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
“陳老板!此話當真?”
“哎呀!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您要是點了頭,我明天一早就……不!我今晚就去街道辦給您上報!”
“這第一家公私合營的功勞,必定給您辦得風風光光!”
他心里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若能促成這“第一家”,可是天大的政績。
陳雪茹豈能不知他的心思?
她瞥了范金友一眼,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范金友,你急什么?”
“這事兒我下午就已經跟李主任和蘇副主任匯報過了。”
“估摸著這會兒,區里都已經備案了。”
“你這功勞,怕是搶晚嘍。”
范金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一張臉漲得通紅,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尷尬萬分。
旁邊早有看不慣他作派的人,趁機笑著起哄:
“范干部,您這消息可不靈通啊!”
“陳老板有這樣的好事,當然是先緊著跟蘇副主任通氣啦!”
“您吶,還是慢了一步!”
酒館里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低笑聲。
范金友氣得牙癢癢,卻又不好當眾發作,只能狠狠瞪了那起哄的人一眼。
.......
打烊時分,酒客散盡。
阮紅梅和紫怡手腳利落地收拾著滿桌的狼藉,碗碟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徐慧真擦干凈柜臺,走到陳雪茹身邊,臉上帶著些許疑惑和擔憂,低聲問道:
“雪茹姐,公私合營這事兒……你真想清楚了?這么快就定了?”
昏黃的燈光下,陳雪茹的神色顯得很平靜。
她點了點頭,沒有隱瞞:
“是蘇遠的意思。”
“他眼光長遠,早兩年就料到會有這么一天。”
“既然是大勢所趨,躲不過,那不如咱們主動點,爭個帶頭的好名聲。”
“第一個響應,說不定將來在分紅、人員安排上,還能多爭取些好處和主動權。”
徐慧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兩年,她雖與蘇遠直接接觸不多,但從紫怡和陳雪茹口中,斷斷續續聽到了太多關于他的事。
他那看似隨意卻總能切中要害的安排,那份遠超常人的遠見和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