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中的迪恩城堡像一塊發霉的青銅浮雕,訓練場邊緣的氙氣探照燈在陰云下硬生生剜出個光窟窿。我數著安娜發梢滴落的雨珠在孔雀石胸針上彈跳的軌跡,第三十九滴撞碎在寶石裂隙時,伊麗莎白·瑪麗·溫莎策馬切開了雨簾。
那匹純血馬的肌肉在雨水中泛著緞面般的光澤,每根肌腱都在詮釋“繃緊”的定義。它的肩頸銜接處隆起一道優美的弧線,仿佛被熔化的青銅澆鑄而成。當馬蹄鐵楔入沙地的剎那,我清晰看見前肢肌肉以波浪狀從肩胛向腕關節層層收束,如同絞緊的鋼索。積水裹著石英砂濺上安娜的羊絨裙擺,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與馬蹄鐵與沙礫碰撞的金屬顫音交織成戰鼓的韻律。
它的呼吸聲是這場交響樂的底色。每一次吸氣都像熔爐開啟的轟鳴,濕潤的鼻孔擴張成兩輪黑洞,將雨幕中的水汽與沙塵吞入肺葉深處。呼氣時,滾燙的白霧裹挾著鐵銹味噴涌而出,在探照燈下凝結成螺旋狀的云團,仿佛馬匹胸腔里藏著永不熄滅的熔巖。當它加速沖刺時,呼吸聲驟然轉為短促的爆裂,如同戰鼓手捶打銅皮,每聲吐納都震得雨簾簌簌顫動。
訓練場的圍欄在雨中泛著鐵銹的暗紅,鐵藝雕花被雨水沖刷得愈發鋒利,像無數把懸停在空中的匕首。沙地表面凝結著細密的水膜,馬蹄踏過時便綻開銀色的漣漪,轉瞬又被后續的蹄印碾碎成泥濘。遠處的障礙欄桿在探照燈下泛著冷光,黃銅掛鉤與尼龍繩的組合在雨中保持著詭異的靜止,仿佛下一秒就會被卷入這場由馬蹄與鋼鐵譜寫的力量交響曲。
潮濕的空氣裹挾著鐵腥味,混合著沙土與馬匹汗液的咸澀。雨簾在探照燈的切割下形成細密的銀線,每一根都折射著馬匹肌肉的每一次震顫。當馬匹揚蹄騰躍時,我聽見它胸腔深處傳來類似金屬簧片的震顫,那是肺葉在極限收縮中與骨骼共鳴的聲響。沙地突然隆起半尺高的波浪,仿佛大地在它腳下喘息,而那些被濺起的石英砂在空中凝結成短暫的星群,又被后續的馬蹄踏碎成更細碎的光塵。
西班牙慢步階段,馬匹鼻孔噴出的白汽在探照燈下織成蛛網。它的胸腔起伏如戰船的帆,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大地的忍耐極限。呼吸聲此刻變得綿長而深沉,像古鐘在青銅鐘體內震蕩,每一次吐息都讓懸掛在馬鬃上的雨珠集體震落。后肢肌肉在伸展時繃出大理石般的冷硬線條,收縮時又如彈簧般蓄滿張力,蹄鐵與地面的摩擦迸濺出藍紫色火星——那是純血馬與英國種馬場血脈中流淌的、對速度的偏執。
當它執行空中換腿時,前肢如投石機的臂桿般猛然前探,后軀卻像被拉滿的弓弦瞬間繃直。馬首揚起的剎那,我看見它下頜的肌肉群如熔巖凝固的巖漿脈,在皮下形成蜿蜒的凸起。前蹄離地的瞬間,后肢肌肉突然爆發性收縮,整個馬體在空中劃出的弧線宛如被利刃劈開的水幕,四蹄在雨中定格成梵高筆下的星月夜漩渦——前蹄向天空抓取不存在的支點,后蹄仍保持著蹬地的張力,尾巴高高揚起如被颶風卷起的黑色旗幟。伊麗莎白的騎姿與馬匹的運動軌跡完美咬合,她的重心隨馬匹的重心轉移精確滑動,仿佛不是騎手在駕馭馬匹,而是兩具被命運鎖鏈扣緊的精密儀器。
帕薩基旋轉時,馬匹的后肢如同被焊死在地面的鉚釘,前軀卻以驚人的離心力向外側甩出。它的前蹄在沙地上劃出鋸齒狀的軌跡,每個踏點都比前一個更深,仿佛要將自身釘入大地。旋轉的角速度讓馬鬃在雨中炸成黑色的光輪,皮毛下肋骨的起伏頻率與旋轉節奏形成共振,每一次肌肉的扭轉都像在撕扯空間的經緯。當它完成最后一個旋轉時,前蹄突然收攏,后軀如壓縮的彈簧猛然彈射,整匹馬在空中擰成反弓的滿月,落地時的沖擊力讓防彈玻璃窗發出編鐘般的嗡鳴。
收勢時的帕薩基旋轉卷起小型沙暴,碎石擊打在防彈玻璃上奏出編鐘般的顫音。麗茲下馬時白色馬褲沾滿泥點,污漬在膝窩處暈開成暗紅的薔薇——那是馬匹在劇烈運動中摩擦出的血色印記。約克偷舔她鞋尖泥漿時,我瞥見她小腿內側的舊鞭痕,那些蜿蜒的傷疤此刻正隨著肌肉的震顫泛起青紫,像極了馬鞍下未愈的戰傷。
安娜的睫毛突然劇烈顫動。她抬腳輕踢柯基犬的舉動讓婚戒在雨幕中劃出虹弧,馬兒卻只在原地踏出三步優雅的退卻舞步。它的呼吸聲在驟停的瞬間化作綿長的嘆息,仿佛熔巖冷卻成玄武巖的紋路,而潮濕的鼻翼上凝結的水珠,正沿著那道被歲月刻出的金色星形胎記緩緩滑落。
當一切結束的時候,我攬著安娜的肩膀和她走進城堡內部。實話實說,我第一次看到“軟綿綿”的馬術能這么來勁兒。剛才的帕薩基旋轉時的力量感,雖然只是來自純血馬這種在現代戰場柔軟無力的物種,但是那肌肉跳動的力量感看起來確實別有一番風味。
看來我也不是不恨安娜,從柳青的大大咧咧結構安娜的神圣,再到她第二次犯錯我把新宇交給張玉潔。以及現在她被麗茲這個小三來了一場軟暴力。我到底對這個在我心里最重要的女人都做了什么?
想到這里的我,把安娜抱得更緊了一些。她現在瘦弱的樣子,讓我想起在金陵大學時她也是這樣依賴我——看來我得抑郁癥后,那個能讓她依靠的肩膀垮下去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