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季云沒想到穆子夜竟然這樣,氣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明明就是我姐的孩子,他手上那紅繩,只有我姐姐會編,你自是知道,才收了他做徒弟!”
“我收他做徒弟,是因為我愛妻喜歡他,什么繩子啊我怎么會知道,我看是你腦子壞了吧?”穆子夜依舊笑得帶些恨意。
“你……你……我明明送給過你,你怎么會不知道?”
“哦……”穆子夜點點頭,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早已經暗淡了的精致的繩結,上面系了顆流光溢彩的珠子,看起來就知道價值不菲。
季云臉色忽明忽暗,默默地看著他。
穆子夜慢悠悠的說:“這個啊,你不說我都忘了。”話必,手一松,紅繩順勢就掉落在地上,被穆子夜一塵不染的靴子慢慢踏上,沾滿了塵土,變得骯臟不堪。
他從來不隱瞞自己對他的情感,也開始懂得不要從他身上產生奢望,但是如此殘忍的拒絕與憎恨卻是難以承受的打擊,季云后退一步,兩步,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原來他是你姐姐的孩子,這便好了。”穆子夜蹲下對不明所以的初見說:“孩子,你娘親就是被他排擠出家門,無處可去,死在玉宇城的,你可要記住了。”
初見捂住手腕上簡陋的出生便帶在身上的紅繩,滿臉不敢相信的神情,季云忍無可忍,一揮手:“上,給我殺了他們,把孩子搶回來!”
一時間,原本寧靜的小村變得烏煙瘴氣,喊殺聲不絕于耳,楊采兒護住初見,看著他們混戰到一塊,焦急的不知如何是好,穆子夜傷勢尚未痊愈,季云又紅了眼,竟然打得不分你我,而無生山這回來的殺手意外得厲害,牽制的顧照軒和林詩痕完全抽不出身來。
“姐姐……”初見看的目不轉睛,卻忽然想起什么來。
“干嗎,不要搗亂!”楊采兒握著劍猶猶豫豫。
“韓大哥他們,會不會有危險啊?”
“壞了!”楊采兒這才覺出有什么不妥,剛想往對面沖,只聽一聲巨響,張老頭住的小屋連著門摔出兩個黑衣人來。
趁這空檔,穆子夜忽然一招打掉季云的劍,長蕭卡在了他的脖子上。
季云忘記了,即使體力不支,經驗這種東西,是只會越來越多的。
“你莫非真當他是個山野村夫了?做我的老師,哪有不會武功的人?”穆子夜垂頭看著面如死灰的季云,美麗的眼睛滿是仇恨與厭惡。
“教主!”停下打斗的殺手慌忙叫了聲。
“你現在倒是越來越狠毒了,想把我殺死在這個沒人知道的小村子里,好洗脫罪名?不如就把這個機會讓給我吧。”穆子夜勒得他幾乎窒息,邊往屋里退邊威脅:“還是,你想被廢了武功,把你干的好事一件一件都加在自己身上?”
季云比誰都知道他的為人,認命的閉了眼睛。
幾乎沒人想到得聲音忽然從角落中傳來:“放了他吧。”
穆子夜一下子僵了身子,季云趁機掙脫開他,退到一旁猛咳。
夏笙慢慢從籬笆邊現出身來,清秀的面容,沉靜的眼眸,白衣勝雪。
“你……好了?”穆子滿腹話語,卻無從道來,只能語單薄的這樣問他。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凌亂的事情,張伯伯讓我自己去散散心。”夏笙微笑,臉頰依舊消瘦,更顯得楚楚動人:“你放了他們吧,我再也不想見到他們,也不想有什么瓜葛了……”
穆子夜側過頭,青絲順之滑落。
“我知道你恨他,可是你殺了他,不還是恨他嗎?我們這樣冤冤相報,到哪一年才是盡頭,你就讓他走吧。”夏笙小聲勸慰。
沉默半晌,穆子夜對滿身戒備的季云說:“你還在等我后悔嗎?”
話畢,季云拾起地上的劍,打了個手勢,帶著屬下迅速離去了。
夏笙走近,沒理會穆子夜復雜的摻雜著感動的神情,用靴子點了點地上穿著珠子的紅繩:“這是怎么回事?”
穆子夜語結。
夏笙不滿的瞪了穆子夜半晌,又忽然抱住了他。
什么都沒有說,只是在盛夏午后的燦爛陽光中,無而緊致的擁抱。
楊采兒在一旁翹起嘴角,捂住了初見好奇的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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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跋涉,也是旅行,是等待,也是重逢,是探險,也是尋寶,是眼淚,也是歌聲。
是許多年前竹林里的半段蕭聲,是不知何時日落處的回眸一笑。
或者是,此時此刻,輕輕地捧著你的臉的雙手的熾熱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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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高興啦?”夏笙故意把臉湊過來,輕輕捏了捏穆子夜的鼻尖。
穆子夜躲過去,拿起塌桌前的玉杯,清冽的酒被一飲而盡。
從前對于什么好東西他都是會慢慢欣賞品玩的,夏笙一縮肩,看來穆子夜是真的不高興了。
“是你非讓我說的,我說了你又生氣,下回我什么都不說了。”夏笙順勢躺下,一翻身背對過去。
穆子夜沉默片刻,才有些冷硬的說:“你覺得這些我也會當玩笑聽嗎?他那樣對你,剛才你就不該攔著我,總之我終有一天會將無生山的人一個個全都碎尸萬段。”
話畢,酒杯被重重的放了回去。
油燈忽明忽暗,儉樸的小屋和穆子夜他們帶得奢侈小件格格不入,窗外月明如水。
夏笙本就極為疲倦,深吸了幾口氣,輕聲說道:“雖然很多事情……我一時想不起來,但當時我覺得……”
“覺得什么?”穆子夜問。
夏笙猛然間又坐起來面對面的看著穆子夜,柔美的眼睛裝滿了痛心:“我覺得你和季云很像,都會因為仇恨做那些可怕得令人發指的事情,我原諒他……就如同我原諒你。”
穆子夜一動不動的和他對視,清麗的面容忽然出現一抹含義不清的笑容,朦朧間那么不食煙火,猶如天上最完美的神靈。
可是夏笙知道,他的心是不完美的,甚至比其他人更殘缺。
他知道這個男人過于愛憎分明,穆子夜曾經善良,但早已被這個世界的爾虞我詐沖昏了頭腦,夏笙只是害怕他報復了一切之后,根本不快樂,只能更痛苦。
穆子夜不是傻瓜,他明白夏笙在想什么,許多想說的東西,也許是太多了,反而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片刻,穆子夜收住微笑,又斟滿酒杯,道:“但我想到你遭受的事情,這里就很痛,痛得受不了,怎么辦?”
他修長的手按到胸口,襯著柔滑的睡衣,總是那么好看。
夏笙無力的傻笑:“那就你對我好一點,不要氣我,不要欺負我,不要騙我……你抱抱我吧,你嫌我臟了嗎?”
穆子夜不忍再看夏笙什么都自己扛的倔強樣子,伸手樓過了他,相觸的溫暖的體溫,讓他們彼此都好過了一點,夏笙趴在穆子夜的肩上,深深地嗅著他特有的清香,熟悉的味道,漸漸湮沒了他記憶中的恐怖與無助。
“我都要把心掏出來給你了,還要怎么好?”穆子夜淺笑。
夏笙不清不楚的嘟囔:“就是不夠好。”
“哪里不好?”
“如果你想對我更好,就要開始對自己好一點。”夏笙忽然離開他的懷抱,一本正經得看著穆子夜:“放過無生山,放過那些你還沒來的及去報復的人,不要仇恨,不要一個人痛苦,就要對我好,別的什么都不要做。”
穆子夜正了片刻,迷人的眼睛瞇成了新月:“好啊,除了對你好,我什么都不做。”
夏笙輕吻了他一下,也跟著微笑。
簡陋的山野村屋,仿佛也因為這兩個人,而變得美好了起來。
“我現在就想對你好一點,怎么辦?”穆子夜勾勾夏笙的下巴。
“什么?”夏笙裝傻。
“什么?”穆子夜笑著反問,伸手便把他壓倒在床榻上。
細致的親吻,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秦城的夜晚,他摘下銀色的面具,他驚鴻一瞥,一顆疲憊孤獨的心,一個純潔無瑕的靈魂,就那樣碰到了一起,然后不由自主地變得暴烈,就像地獄的烈火,灼熱而迷人,引其義無反顧。
沉溺中穆子夜解開了夏笙的衣帶,光潔的皮膚上,卻觸到了粗糙的傷疤。
他凝滯了片刻,沒有熄燈,而是看的很清楚的,一寸一寸的吻了上去。
疼惜,愧疚,迷戀,心動,付出,虧欠。
其實這些都不重要,也無需提起。
只是愛而已,對任何人都無須提起的刻骨銘心的愛情。
美如舊夢。
――
深夜,當所有人睡去,夏笙即便疲憊,卻難以入眠。
他被緊緊地擁抱住,一動不動的看著穆子夜美麗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優美的鼻尖,都是他的最愛,以前怎么看怎么開心,然而此刻看著,卻有種難的心酸。
不知怎么,他像個小姑娘似的,忽的就掉下了淚來。
“你怎么了?”穆子夜依舊閉著眼睛,聲音較白日顯得低沉。
夏笙趕緊閉上雙目。
熟悉的指尖摸索著拭去了他的眼淚,穆子夜起身點燃了油燈,靜靜地看著夏笙的哭相不說話,流云般的黑發傾瀉而下,擋住了滿是情事痕跡的身軀。
“你是不是練了《夏花心經》,所以內力才高的不正常?”夏笙憋住哽咽問他。
穆子夜沉默了,沒肯定,也沒否定。
夏笙頓時覺得眼前一黑,好半天才緩過神來,其實張岸告訴他這個事情時,他是不信的。
《夏花心經》乃三大心經之首,功效最強,代價也最毒,向來是武林至寶。
除卻夏笙所練的《因緣心經》,第二本通過龍宮情報得知在皇宮內部,以頻繁的打亂人的生理特征來獲取功力增進,從幾次相見安然他年齡變化之大可知,必在他手中。而《夏花心經》則是直接縮短人的壽命來獲取內功精進,所修煉的越深,壽命也就越短,修至十重,人活過三十已數奇跡。
“為什么這么傻……你就那么相當那個天下第一嘛……”想到穆子夜沒多久好活,心里更難受,索性用被子蒙住臉,不去看他。
穆子夜故作輕松,終于開口:“不是正好陪你,我們總可以同年同月同日死。”
夏笙曾經食又重練《因緣心經》,在無生山破了功,又大脈盡毀,身子已經全完了,如今恐怕連個弱女子都不如。
“你胡說!我死就死!不要你死!”夏笙又露出頭來喊道。
穆子夜親了親他潮濕的眼眶,輕聲說:“沒有人要死,我會想辦法,我們都好好活著,睡覺吧,乖,明日和先生道別,我們就回秦城去了,你想讓他看到你這個樣子嗎?”
夏笙心煩意亂的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燈火又熄了,穆子夜默默的摟住他,卻是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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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跋涉,也是旅行;是等待,也是重逢。
別了隱居的張岸,穆子夜一行人又騎著高頭大馬,一路向東。
他一反常態,走在了最后面,默默地看著這些一直陪伴他,愛著他,也被他所愛的人。
說來奇怪,活了這么大,倒是頭一回開始考慮,自己真的想要做什么。
原來漂泊這么久的時間,竟然一直復仇,別無他事。
張岸說,他沒教會自己的東西,夏笙卻擁有得完完整整,這世上真正會教育孩子的,還真是那個天下第一才子韓驚鴻。
先生所說的東西,是什么呢?
總之,他愛妻擁有的,一定是很好很好的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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