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降臨只趕走了白日的陽光,卻沒有帶走熬人的悶熱。
還好小村竹多人少,晚風一吹,倒有幾分愜意。
只是竹下的人,心太重,太亂,眼里只剩下自己的罪孽,全然無景。
似乎不經意間,總能想起他從前肆無忌憚的,如同夏花般的笑容,那個初到秦城什么都不懂的的小孩子,惹了季蘭,被當眾欺負讓自己在樓上看了笑話,那個在小院內與自己纏綿幾日舉手投足都惹人心動的少年,傻傻的拿了個女人的鏈子當禮物,卻被珍藏至今,那個一點點成長,成長到看清自己的不完美的憤怒的男人,不留情的責備,痛快的撒手離去,還有那個在山東的大雪里救了自己一命,直面生死的象個英雄似的夏笙。
夏笙,夏笙。
穆子夜一想到這個名字,心里就會隱隱作痛,實際上,每天十二個時辰,沒有哪一刻自己的心是不在痛的,這種痛被滿滿的愧疚與自責覆滿,好象永遠不會風干。
他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好有力氣去面對他所遇見過的最難熬的日子。
第一次,不知道怎么辦。
“你……不睡覺啦?”
夏笙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游離的表情,朦朧間看起來就象個陌生人。
“有些熱,睡不著。”穆子夜微笑。
“你看起來不開心的樣子。”夏笙朝著他走了出來。
穆子夜一愣,又安慰道:“不開心我才不會笑。”
“不開心也要笑,不然會挨打的。”夏笙滿臉緊張,好象說著什么天大的秘密。
輕輕撫摸著他消瘦的臉,穆子夜皺著眉問:“他們經常打你?”
“不聽話,就挨打。”夏笙如臨大敵的點點頭,答非所問。
穆子夜只覺得頭更疼了,伸手摟過他沒再說話。
誰知道夏笙很自然地,用哪種半點膽怯半點主動的誘人表情便要吻他,穆子夜側過頭,眼睫低垂看著迷糊的夏笙:“你要是什么都想起來再這么做,我倒是很高興……不需要,不要這樣對我。”
夏笙眨巴眨巴眼,如釋重負的吐了口氣,又問:“想起什么……?”
還未等穆子夜回答,他就痛苦的搖了搖頭。
“沒什么。“穆子夜微怔,考慮要不要點了他的穴道。
夏笙象是更難受了,左手使勁按著頭,小臉都皺在一起,心疼得穆子夜只能擁抱得更緊:“什么都不想,就這樣,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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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一大早初見就坐在客棧大堂的椅子上等著他們,早飯倒是都準備好了,弄得有模有樣的。
楊采兒這才覺出這孩子的好,一馬當先的搶跑過去拿了個包子。
穆子夜點點頭,扶著夏笙坐下,給他盛了碗粥便默默地看著。
初見鬼精靈,昨日就從顧照軒那套出了前因后果,一副獻殷勤的樣子說道:“師父,干嗎不給大哥哥治治病呢,他這個樣子,自己也很痛苦嘛。”
“誰病了?”夏笙哪個勺子瞅著他。
楊采兒一聲干咳:“我家主人治不好的病,誰能治好?”
“那不一樣,師父會治身體上的病,可不一定會治這的病。”初見指指腦子。
“好啊,你說誰會治那的病?”
“我不知道……”初見撇撇嘴。
“所以……哪有那樣的大夫!”楊采兒一拍他的腦袋:“少廢話,多吃飯!”
一直沒吭聲的穆子夜突然說:“未必沒有。”
“啊?”楊采兒一愣,反應過來說道:“誰啊,那我們還不快去,看他這個樣子我就上火。”
穆子夜又沉默下去,好象并沒有因此而輕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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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子夜在江湖上以表面風流倜儻實質心狠手辣著稱,但他并不是個變了態的殺人狂,應該說他殺的人并不比其他人多。
可這并不表示他不會濫殺無辜。
認識穆子夜的人都知道他有個優秀的人都愛帶的毛病,驕傲,幾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驕傲――要知道挑戰這種驕傲總是件危險的事情,特別是在穆子夜還不懂得控制傲氣的年齡。
說起來在他十三歲的時候就發生過類似的意外。
青萍谷的孩子不少,他是個頭,但有個比穆子夜稍大的少年總是不服,處處找茬,兩人積怨已久,終于在某天大人都不在的時候徹底爆發,誰都明白穆子夜平日里溫文爾雅但絕不是個省油的燈,但誰都沒想到,兩個人真動起手來,那少年竟然被他一匕首捅死了。
這事被穆蕭蕭壓了下來,知道的人并不多,對外只稱那孩子是回了家鄉,外帶平日里他為人就招待見,沒過多久,幾乎就被忘得一干二凈了。
時過境遷,穆子夜時不時的也會為少年時失手打死的朋友的事懊悔一陣子,但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要為此低頭認錯,甚至說,低頭認錯都是沒有用的。
因為此事壞就壞在那少年并不是沒爹沒娘的孤兒,他爹恰恰就是穆子夜的老師,而且是教醫術的老師。
歸根結底,醫術這件事,穆子夜并沒有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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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川和貴州交界的邊境有個不為人知的小村,村子的最東面住了個貌不其揚的張老頭,話不多,只喜歡種花種菜,也無親戚子嗣,時光荏苒過去,便已白發蒼蒼,是不惹人注意的。
但這幾日不同了,村里莫名其妙的來了一群衣著鮮亮的貴客,特別是其中有個風度翩翩的英俊公子,進了村二話不說找到張老頭的小院便在門口長跪不起,著實成了這里讓所有人說三道四的話題。
張老頭看起來窩窩囊囊的,誰知竟對那公子不聞不問,照舊太陽一出便擺弄他那些花草,日頭落了喝碗粥便熄燈睡覺,弄得旁觀者憤憤不平。
隔壁的張嬸看不下去,抽空揪住張老頭逼問:“我說老張啊,你說你這是造了什么孽,看這公子三天不吃不喝,那看他小身子骨,可怎么受得了啊。”
“他七天不吃不喝也沒事。”張老頭撅著屁股除草。
“可這太陽大啊,你看那公子細皮嫩肉的,曬出毛病來可不好,怎么說來的都是客……”
“他曬不曬都那個樣。“張老頭繼續忙活。
“老張啊,你怎么這么狠心,看那公子拖家帶口的大老遠求你來了,能幫忙咱就幫唄。”
張老頭除完最后一根雜草直起腰來,眼角一瞥,便瞥到忍不住跑出來看熱鬧的夏笙,他自是一眼看出那是個男人,也一眼看出那是個病人,但夏笙的臉,還是著實讓他迷糊了片刻。
其實張老頭姓張名岸字歸舟,自幼才華橫溢,醫術超群,年輕時在朝廷里做過大官,后牽扯到政治問題被抄了家,幸得穆蕭蕭救了他們爺倆一命,到青萍谷獲一安生之所,若不是出了那個意外,恐怕他還對穆家感恩戴德的伺候著這位小王子呢。
按說也并非自己兒子沒錯,他從前是一品朝廷命官的獨子,高高在上,忽而到青萍谷仰人鼻息自是會有些不合適過格舉動,但這穆子夜未免太混蛋了些。
但江樓月卻溫文爾雅,對他向來恭敬有加,又是詩詞歌賦風花雪月都談得來,讓兩人很有些知己的味道,他的死對張岸來說,未免也是件悲痛的事情,所以夏笙的相貌,著實讓他猶豫了片刻。
然夏笙不懂,他只覺得那個對自己很好的陌生人在這里跪了三天,又奇怪又可憐。
“喂――吃飯了。”夏笙拿根筷子,圍著穆子夜好奇的轉了兩圈。
遠處楊采兒受了命令不讓靠近,急得直跳腳,又喊又揮手的,但就是吸引不了這個家伙。
太陽太大,穆子夜瞇著眼睛,長長的睫毛一抖一抖,背倒是挺得筆直:“我不吃,不餓,你去吃,乖。”
“那你為什么跪在這里啊?”
“我做錯了事情。”
“可是……可是……”夏笙摸摸頭,滿臉的迷糊,正巧張岸拿著鋤頭打算進屋,他忙扯著脖子一喊:“爺爺,您原諒他吧。”
同樣的聲線,像極了那個和他談詩論道的少年,張岸回頭,滿是皺紋的蒼老的臉迎了上來:
“你爹是誰?”
“誰……?”夏笙迷迷糊糊。
“是我哥,他是我哥的孩子。”穆子夜忙說。
張岸聽而不聞,拉住夏笙的手腕想要仔細瞧瞧,卻把他嚇了一跳,使勁往后縮,筷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穆子夜跪著往前懇求道:“先生,他腦子不清楚了,你救救他吧,我知道你恨我,我錯了,現在你要什么都可以,要我償命也可以,只要你肯救他。”
張岸沉默片刻,終于和他開口說話:“現在世人都道你是天下第一,了不起啊了不起,可是子夜,你一點沒變,我教你醫術,你記住了,而且學的很好,可是我沒有教會你醫心啊,人命關天,在你眼里反倒如同兒戲,若不是這個孩子病了,你捫心自問,這一生還會來和我認錯嗎?”穆子夜沒有回答,而是重重的扣了一個頭,而且很久都沒有抬起來。
遠處青萍谷三個人和初見看的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那老頭性子硬,死活不治。
倒是夏笙又發起顛來,蹲到地上撿著筷子擺弄來擺弄去,若不是生了副好皮相讓人看了憐愛,簡直和街邊的傻子沒有根本不同。
張岸眉頭皺了又皺,終于開口。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這大半個身子早就進了土,人事看淡,又怎會因為過去仇怨要了你的命?你母親對我恩重如山,你哥哥與我情為知己,這個孩子,莫說你來求我,我若平拜見了,也是會治的,罷了,都是冤孽啊,起來吧。”
穆子夜聞大喜,忙直起身子說:“謝謝您,謝謝您。”
原本潔白無瑕的額頭,被磕得皮開肉綻,鮮血順著傷口便淌了下來。
夏笙出人意料的撲上來,捧住穆子夜的臉皺著眉頭使勁吹氣:“老婆……疼……”
穆子夜眼里的痛苦和愛意毫不掩飾,看得張岸又長嘆一聲:“冤孽啊,來世得報,來世得報。”
――
夏日更盛了,林詩痕坐在樹上百無聊賴,又不敢睡覺,生怕院里那一老一小有了閃失,只得抱本詩經拿著扇子附庸風雅,眼睛沒事亂瞟。
說起來這個張歸舟治病還真是神秘,把夏笙帶走一關就是一個月,除了每日送飯送水能瞅見個老頭的影子,夏笙是死是活可半眼都沒見著。
不過因禍得福,倒是給了穆子夜修養生息的機會,倘若再過個十天半載,就算季云那斯親自殺過來,也不足為懼。
“喂,我說你倒是舒服,給我下來。”忽聞楊采兒一聲嬌喝,林詩痕翻身躍下,問道:“干嗎啊你?”
“去,教那個小祖宗練劍去,讓我歇會兒。”她靠著樹半死不活的樣子。
“那小子不是挺聰明,你干嗎啊這是?”
“錯就錯在太聰明,遇上個笨的,你教他一招讓他練上兩三天多省事,他可好,教什么都學的快,我可懶得管了。”
“女孩子家家,一點耐性都沒有,我說你也不小了吧,到時候給老顧生了孩子,養是不養?”林詩痕奸笑。
“養!你就是我養的!”楊采兒惱羞成怒,作勢要打他,林詩痕可早有準備,跳了八仗遠問道:“也不知道夏笙怎么樣了,別老頭治不好給弄死了不敢出來。”
“年輕人,休得妄語!”
窗內傳來句老氣橫秋的話語,楊采兒聽了不出聲的樂的不行,指指自己后面,讓他趕快到對面教劍。
誰知林詩痕變了臉色,她奇怪的回頭,才發覺穆子夜居住的小院不知何時為了一圈黑衣人,能做到如此深不知鬼不覺,看來武功奇高。
兩位忙持劍沖了過去,才發現穆子夜已經帶著初見站在門外,而黑衣人的首領,正是季云。
“怎么,你又出爾反爾,想要了我的命?”穆子夜照舊拿著他的長蕭,說話漫不經心,但氣色明顯好過很多。
“我沒有。”季云一身勁裝,抱著劍語氣兇巴巴的別扭。
“那上個月那五個女人來干什么,不會是想和我吃飯喝酒吧?”穆子夜嗤笑。
“我只是想給你點教訓,我沒……”季云又說,忽然意識到自己解釋的有些可笑,便住了嘴。
“什么時候輪的到你給我教訓了?”穆子夜可是對他恨之入骨,若不是那時身體不好,又在他的地盤占不到什么大便宜,就憑他動過夏笙這點,就足以惹來殺身之禍。
季云心里還是怯他,猶豫了一下沒說出話來,穆子夜又問:“那今天呢?也是想來教訓我?正好,我惦念你惦念的不行呢。”
“把孩子給我!”季云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忙怒道。
“孩子?什么孩子?你是說我的徒兒嗎?”穆子夜突然笑起來,摸著初見的腦袋說:“我們該拿這個人怎么辦呢?”
初見自是對穆子夜極為崇拜,眼睛發亮的說:“師父,打死他!讓他再不敢來搗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