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亭里寫過,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夏笙想,自己就是如此吧。
那個人,即便是風華絕代,即便是溫柔至極,便值得生死相許嗎?
其實,半點不了解,不相信,也不值得相信。
秦城水榭舊夢,似乎只是牽強著不肯褪色的回憶,而攜月樓拆去建起的深宅大院,南海美麗奢華的青萍宮殿,才是他的現在,他的未來。
穆子夜,不再是自己的那個吹奏笙歌如同天籟的穆子夜了,他是人們口中的穆谷主,是江湖風頭漸勝游傾城的神圣。
眼睛一眨不眨的望向遼闊藍墨天幕,連呼吸都快屏住了。
夏笙精致的臉被寒露凍得蒼白而僵硬,他不敢動,連睫毛都不想輕顫一下,生怕忽而掉下淚來,不像個男子漢。
只是胸口疼得厲害,他在乎了,他在為他疼了,連因緣心經都在一點一點提醒自己。
因緣,情滅,長生。
秦城的郊野在天黑后格外寂靜冷清,如同那次他們不愉快,夏笙氣而跑出來一樣,透著股死默的感覺。
若是,自己當初沒離開,或者現在沒回來,該多好。
不過朝夕相處了幾天,卻足足耽誤了幾年。
喜歡是真的,憤懣也是真的,夏笙從來也沒有這樣清晰的感覺到,心沉悶到底,沒有絲毫生趣力氣,連勉強笑一下都沒辦法做到,滿腦子剩下的,只是笑得靜的穆子夜,而后季云抱住他,噩夢似的重復上演。
醒來時,夏笙呆了三刻也不知自己躺在哪里。
暗不透風的繡金窗簾垂至地上,軟塌,紅木家具,案臺上還焚著繚繞香爐。
淡薄的煙讓夏笙忽而模糊忽而清晰,只明白自己躺在絲滑軟塌上,從里到外都疼得厲害,在不見光的陌生房間里,尤其。
“韓公子醒了?”
吳儂軟音,甜脆悠遠,一位氣質非凡的少女走了過來,她五官普普通通,卻被一股書卷氣襯托得如同像不吃人間煙火的仙女。
夏笙慌張的起來,再聞到那異香,估摸著也知道是誰了。
“奴婢水墨,是主上派來服侍韓公子的。”少女青白紗衣,裙擺果然染著幾排墨色的字,線條美麗流暢,仔細看,寫的卻是幾句禪語。
緣起情空,諸□□轉,是以一切生減俱為無常幻想。
配上她青春柔柔的臉,實在異相。
夏笙整了整衣服,企圖下床:“我不要你服侍,我要回家。”
水墨輕輕笑起:“照軒說你很有童稚,果然不假。”
“你才童稚呢。”夏笙更不樂意。
“公子想走,怎么不看看自己能不能走?”水墨不以為然,平凡的臉龐盡是舒淡。
話音置地,夏笙剛下床的腿就一軟,被她輕巧扶住,長嘆:“如此莽撞,如何能不吃虧?”
夏笙張大眼睛看她:“你給我吃了什么□□?”
水墨無奈:“明明是你自己要大半夜的跑到野地上躺著胡思亂想,破功了不說,還感染了風寒,主上怕你難受,才喂了些醉人體痛的湯水,怎么成了□□?”
夏笙犯倔:“關你們什么事。”
水墨麻利的點了他的穴道,瘦弱的身子力氣卻很大,扶著夏笙便安置到鏡前軟塌上,語調拖的綿長:“因緣心經,因緣,姻緣,真不知韓公子亂想了些什么,以至反噬其身。”
“你……”夏笙瞅她一眼,不再吭聲,穆子夜家的丫頭果然都和楊采兒一樣,伶牙俐齒的討人生氣。
水墨款款行至兩三步外的落地門前,側著一推,陽光便如水般傾瀉進來,明媚之色讓夏笙不由瞇起眼睛,門外,是幾樹雪顏梔子,風染過,便是馨香滿屋,有幾朵落入樹下清池,干凈的花瓣隨著水紋輕輕蕩漾,如斯美景,蕩人心神。
“主上說韓公子應多在自然境況中休憩,少管那些世間俗事,情緒才會好轉。”
夏笙看著滿樹梔子花開,眼光動了動。
水墨輕笑著踱回來,跪坐到夏笙旁邊,拾起案臺上的梳子,細心整理他的垂地青絲,嘴里不知說了句什么。
夏笙疑惑。
“奴婢是東瀛人,這是我們那的話,意思是花顏,在夸韓公子的相貌好。”水墨放回梳子,又用絲帶把長發扎好,斜理在夏笙肩邊,他膚色白皙,襯著淡黃長衫,墨色發絲,透亮的如瓷如玉。
夏笙挺俏的鼻子一揚:“大爺是男人,管他好看不好看。”
“相由心生,眉眼美,并不一定入畫,這世間多的是金玉皮囊,韓公子心善至極,肯定與他們不同。”水墨側著頭,流光在身后,暈染了細弱的身影。
“少拍我馬屁,告訴你,我練得心經可厲害了,一會兒就自解穴道,休想把我關在這。”
水墨呵呵的跟著樂:“韓公子知道喜愛主上天色仙姿,怎么不知珍惜自己貴體呢?竟受那無妄之苦,公子口口聲聲說練了因緣心經,又真的明白因緣是何意嗎?”
夏笙不說話,想起在山里姑姑時常講些禪理經書,可人真的達到無情無欲,無悲無喜,四大皆空了,生和死又有什么分別。
“季教主已經走了,公子不必再嘔這個氣,還是養好身子為妙。”
“誰嘔氣?我才沒有。”
“那便好。”水墨眼清如水:“主上昨夜可是懊惱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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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笑,夏笙有些不好意思,卻見小丫頭忽而正了神色。
人未到,聲先至。
一如既往的青玉相撞般,冷冷冽冽。
“只叫你喂些藥,話又多了。”
水墨規規矩矩的起身,迎著穆子夜進來,仙女似的頭也低了下去。
他大概剛剛沐浴,長發還濕濕的掛著水珠,只著了件松垮的黑錦睡袍,細膩精美的布料全被絕世臉龐襯托的有如無形。
穆子夜溫柔的看了看夏笙,眼神也沒離開,直說:“出去吧,采兒在等你。”
水墨應了句東瀛話,染著墨字的長裙漸漸滑過門檻,轉過木梯便不見了。
空氣極為安靜,只剩下了外面的水聲,樹動,鶯雀啼鳴。
夏笙低著頭,瞅著修長的影子越來越近,最后堆疊到了自己身旁。
穆子夜放下樣東西,磕到鏡臺前,脆脆的一聲。
原是韓驚鴻留下的玉笙,被護養的很好,潤澤更勝從前,夏笙想起很久以前他那樣美好,為自己吹出了至今不忘得春江花月夜,一切簡簡單單,卻有著旁人無法意會的深入骨髓的記憶依戀。
“你哭了?”穆子夜輕抬起夏笙的臉,凝視他有些粼粼的眸子。
夏笙只覺的雙眼脹痛,有些委屈的躲開他:“又不是大姑娘,哭什么哭,我才沒有那么窩囊。”
“可是,你不在,我便哭了。”穆子夜微笑,有些光耀刺目的眼角眉梢變的軟軟的。
夏笙別過頭去,使勁讓自己面無表情。
穆子夜竟然拉住他的袖口,聲如秋水含情:“你不理我,我還會哭,我會一直哭到愛妻回家為止,愛妻,愛妻……”
夏笙實在忍不住,回頭罵他:“你無賴……唔……夠開……”唇上一溫,他便近在咫尺,長翹的睫毛幾乎觸到了自己的臉龐,微微的瞇成了好看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