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在臺上,鐘繇還沒有走,也在臺上,兩人亦遠望之
鐘繇皺眉說道:“城防之處豈能容黔首登臨喧囂?今波才之賊兵才退,倘若再有賊兵來襲,城將危矣”霍然起身,就要按劍下臺
荀攸拉住他,笑問道:“元常哪里去?”
“我去城上令守卒把百姓驅散”
“依我看來,不必如此”
“此話怎講?”
“正可借此機會,讓百姓們看看咱們如何操練卒”
鐘繇往臺下看去:上午的陽光下,微瀾的護城河外,廣闊的操練場上,一千二百卒、八百丁壯分成七塊卒們在以隊為單位識別金鼓,丁壯們在被編伍
丁壯們也就罷了那一千二百卒皆披甲持刃,各曲、屯、隊前旗幟飄揚,每隊之前各置一金、一鼓,各有一個教官教官們先擊金、敲鼓,示范過不同的金鼓聲后,再一一詳細加以解釋
整個場地上,金鼓聲連響不絕金聲清脆,鼓聲雄渾卒們依照金鼓之音,或進或止,或擊或退,不時喊殺幾種聲音匯聚,沖上云霄,響徹四野卒們行動之間,塵土飛揚,很是壯觀
鐘繇明白了荀攸的意思
他恍然大悟,說道:“公達是想借此來宣示我軍之威,以振奮百姓之心?”
“然也波才才退,民心正該需要振奮至於波才賊兵,不必擔憂昨天扎好營后,貞之即選了十數精騎散出二十里外,以作哨探,若有賊兵來,必會有警訊提前傳到”
“若是如此,那就任彼等在城頭觀看罷”
城頭上,百姓指點議論
“荀掾的這些兵不都是卒么?可看著不似卒啊你們瞧那里,金鼓齊鳴,卒士披甲執刃,進退擊殺,真是威武啊”
觀望諸人紛紛附和:“是啊”
“可不是么”
“我瞧著比尋常的郡卒還要強上三分呢”
鐵官徒、奴本就有一定的紀律性和組織性,經過昨天一天的訓練,尤其是下午半天的隊列練習,今天從表面上看去已經似模似樣了
一人說道:“那是你們也不看看練兵的是誰?荀乳虎波才賊子上百萬的人都被荀君擊退了,何況區區一兩千人的操練?前些天破賊,荀君親帶門客幾次出城,沖鋒陷陣,把波才的賊兵打得抱頭鼠竄何等英雄?要非有此等本領,他也不會答應府君五日后提軍南下”
眾人又一片附和:“這倒是”
“這倒是”
有人問道:“那立在高臺上的黑衣貴人就是乳虎么?”
“哪個?”
“那個”
有識得荀貞的說道:“不是,你指的那個是鐘功曹瞧見沒?坐在旗下的這個才是荀乳虎前幾天賊兵圍城,我應鐘功曹之招當了一回民夫,專給郡卒送飯,見過荀乳虎他還和我說過兩句話呢”說到這里,這人得意洋洋,一副驕傲榮耀的樣子
波才所以會被擊退,大半是荀貞的功勞城中百姓對此皆知因當說起與荀貞有過對話時,此人甚是得意周圍聽眾的臉上浮現出羨慕神色
也有人看不慣,故意問道:“昨天,鐘功曹又在招募丁壯瞧你這副高興的樣子,想來是又去應募,并被招上了?”
先前說話那人頓時尷尬,支支吾吾地說道:“我本是要應召的,奈何家中老母不依,”
“所以,你就是沒去應召了?”
先前說話之人羞惱成怒,怒道:“你不也沒去么?”
“我,我,”這次輪到這人支支吾吾,“我”了半天,憋出來一句,說道,“我本也是要去應召的,只是、只是,唉,我幼子尚小”
眾人不再說話,齊把視線投到城外
剛才,他們看的是那一千二百卒,現在,他們看的是那八百丁壯
他們或因家有老母,或因幼子尚小,或干脆因為膽小,又或者因為別的種種緣由,沒有應鐘繇的招募,在家里的時候還不覺得什么,這會兒臨城遠望,看到那八百個精神抖擻的應召丁壯,卻不約而同升起了一種慚愧的感覺,同時,又有一種油然的敬佩,敬佩這些有膽子應召的勇士
陽光燦爛,萬里無云
此時此刻,這些百姓們的心中只有慚愧和敬佩,他們還沒有來得及想到:這八百丁壯固然都是勇士,可在不遠的將來,他們中又有幾人能從戰場生還?也許,這就是做勇士的代價,難免戰死可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他們死去的只是身體,而卻將留下發人奮起的精神
第二天的訓練一如昨日,入夜乃停
百姓們都有事做,很少有人一直看到晚上,留到最后的只有七八人
這七八個人彼此相識,下城后,相對一笑,彼此一揖,各自歸家
有去城西的,有去城南的,有去城北的,有去城東的
城西黃、嚴諸氏、城南淳於等家,城北郭、辛等氏,城東張、趙兩家
原來,這幾個人并非尋常的百姓,而是城中諸豪強大族家中的賓客、奴仆他們都是奉本族家長之令,特地登城窺探荀貞練兵的
郭、黃、淳於、張、趙、嚴等家雖不肯出人助荀貞南下,但他們或為仕宦之家,或是士族,族中不缺懂曉軍事之人,有的族中有人杰,他們都看出了荀貞南下的風險,也看到了這個“風險”會給陽翟帶來什么樣的后果,就如文太守的擔憂:萬一荀貞兵敗,波才回師北上怎么辦?
所以,他們無法做到無動於衷,都派出了賓客或奴仆登城窺視
辛家派出的是個知曉兵事的賓客,回到家中后,回報辛家的家長:“荀掾今天總共做了三件事:上午教卒辨識金鼓,下午教卒隊列,以及把鐘功曹招募到的八百丁壯編成了什伍,分發了兵械”
辛毗、辛評、辛璦等辛家子弟也在座
辛評蹙眉說道:“上午教卒辨金鼓?軍中金鼓號令極多,甚是繁雜只一個上午的時間,夠么?”
賓客答道:“軍中號令確實繁雜,但我今日觀之,荀掾似將之簡化了,大部分都沒教,只教了聞鼓則進、重鼓則擊,金之則止,重金則退”
“只教了這四種?”
“是”
辛毗插話說道:“進、擊、止、退,若是只教這四樣,一個上午卻是足夠”他沉吟片刻,又說道,“卒只有步卒,沒有騎士,不必考慮步騎金鼓之不同這四種號令雖然簡單,但實用,用來對付精銳之師不行,用來對付波才這樣的烏合之賊恰到好處”
“小人也這樣認為”
辛家的家長問道:“隊列呢?教了什么隊列?”
“荀掾先是令各部卒依行、伍立定,站立不動站了一個時辰后,又教他們立在原地,時而左轉,時而右轉,時而臥倒,時而后摔如此,又練了半個時辰最后,又教他們以‘隊’為單位,繞高臺緩跑我聽城頭的郡卒說,荀掾昨天下午也是教卒隊列,也是這樣訓練的”
辛家的家長說道:“站立不動、左轉后摔、繞臺緩跑,像是在教陣法?”
辛評、辛毗飽讀兵書,兩人低頭忖思了下,說道:“像是”
辛家的家長再又問道:“給八百丁壯編伍,分發給他們軍械,荀掾是怎么做的?”
“右兵曹史戲忠親自給丁壯編的什伍下午編伍成,荀掾親自給他們分發兵器在分發兵器之前,他與戲忠、荀攸先把丁壯依照身高、體格分成了幾隊,接著給以不同的軍械個矮之人給以矛戟,高大之人給以弓弩,強壯之人給以旌旗,悍勇之人給以金鼓,又專門把瘦弱矮小的人留在一邊,沒給兵器,大概是要把他們用為軍中雜役”
辛毗贊嘆說道:“《司馬法》云:‘凡戰,非陣之難,使人可陣難,非使可陣難,使人可用難’行軍打仗最難的不是布陣,而是得人而用并使其各稱其職《吳子》云:‘教戰之令,短者持矛戟,長者持弓弩,強者持旌旗,勇者持金鼓,弱者給廝養,智者為謀主’荀掾分軍械之舉正合《吳子》之教,深得《司馬法》之要也”
賓客說道:“我聽城上的郡卒說,之前,荀掾也是按照這個方法給那千余卒分發軍械的”
辛評、辛毗、辛璦同時轉目坐在主位上的辛家家長
辛家家長撫須笑道:“荀家子練兵頗有章法前數日,賊兵圍城,他帶賓客出城擊之,此是勇也今兩日,他城外練兵,有條有序,此是智也智勇雙全,不愧荀家乳虎之號,難怪他這幾年聲名鵲起佐治,玉郎,你們的請求我允了你們這就去族中選挑壯勇”
出人助荀貞南下是件大事,辛評、辛璦只是族中后輩,做不了這個主,最后拍板還得家長經過今天一天的觀察,辛家家長同意了他們的請求
辛評還好,辛璦喜形於色
辛家的家長說道:“荀家子雖有智勇,此次南下以寡擊眾,勝負仍是難料玉郎,我雖允了你們從選人助他南下,可沒答應也讓你南下啊你歡喜甚么?”
辛璦急了,直身前傾,跽坐說道:“璦自幼散漫,浪蕩為業,讀《莊子》,掩卷神游,覺人生在世如滄海一粟,又覺如白駒過隙,轉眼即逝,因不知吾身之何去何從,因覺今世之了然無趣,直到數日前守城與賊戰,於城頭數千郡卒民夫的屏息凝觀中,於野外十萬賊眾的喊殺震天中,驅良駒、馳出城、奮入其中,以手中劍橫行而出,凱旋歸,方知人生之樂仗七尺之劍,蹈鋒履險,死而不顧,歸為萬民迎,大丈夫當如是
“數年前,我在文若家中初見貞之,當時,他剛自請為繁陽亭長不久,與之對談,無出奇之句,觀其舉止,行無驚人之舉,一如尋常人耳數日前,我在城頭又見他,他率眾出城,奮擊賊兵,斬將掣旗,一往無前,竟如脫胎換骨,家長,我辛氏與荀氏齊名州郡,并結有姻親,公今不讓璦南下,是想讓天下人嗤笑我辛氏,讓天下人以為只有荀家有英雄,我辛氏就沒有俊杰么?”
他把雙手從膝蓋上拿開,離席跪拜,大聲說道:“璦愿使天下人知,我辛氏亦有英杰”
辛評贊道:“玉郎壯志”
辛毗笑道:“此英雄之志也”
辛璦生的美貌,不但為郡人所喜,也被族人鐘愛
辛家的家長很喜歡他,實是不愿他從荀貞南下的,但見他神情慷慨,聽他振奮之,知他決意難改了,稍微猶豫,做出了決定,說道:“好你既有此志,吾身為家長,自不能阻之”起身把辛璦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臂膀,說道:“就讓天下人知,我辛氏亦有英杰”
1,兩漢軍隊內部的管理制度大體就和《尉繚子》中所述的一樣
青海大通上孫家寨出土的漢簡里記道:“其旗,卒異其徽”,“左部司馬旃胡青,前部司馬旃胡赤,右部司馬旃胡白,后部司馬旃胡黑”,“左什肩章青,前什肩章赤,中什肩”
軍官和士卒也有區別:“色別,五百官名,大約相當屯長以旃上齒色別,士吏隊率以下旃下齒色別,什以肩章別,伍以肩章左右別,士以肩章尾色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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