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郡袁初,四世三公,公族子弟,以豪俠自居,年二十,任濮陽令,棄官歸,送者如云車徒甚盛,將入汝南郡界,他對送行的賓客們:‘許子將秉持清格,豈可以吾輿服見之焉’?遂以單車歸家。可有此事乎?”
聽到袁紹的名字,國叕微微愣了下,聽到荀貞的詢問后,反應過來,道:“有此事。”
“吾聞人:‘得許子將一譽,如龍之升;得許子將一貶,如墮於淵’。來此話不假!連袁初這樣的公族子弟都對他如此敬畏!,貞再請問足下,你可曾得過許子將之譽么?”
國叕郡沒什么賢名,他知道許子將,許子將不知道他,又怎會得到許子將的贊譽,紅著臉,搖了搖頭。
“那再請問足下,你想得到許子將之貶么?”
“當然不想!”
“如此,足下尚有廉恥之心,我可以與足下談今天的正事了。”
國叕不知荀貞何意。李博起身,自袖中取出陰修的公牒,雙手捧著,送到了他的面前。他接,茫然地向荀貞。荀貞道:“這是府君手寫的牒書,請足下觀。”
國叕打開,低頭,了沒兩行,失態變色,急促抬頭,想要話。荀貞抬手往下壓了壓,威嚴地道:“請足下先完公牒,再話不遲。”
國叕如坐針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公牒完的。
荀貞冷眼旁觀,驀然問道:“是否觸目驚心?”
這話到了國叕的心窩里,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驚覺不對,又想搖頭,搖了一半又覺得不合適,停了下來,舉止失措,汗流浹背。他是怎么也沒有想到,他自恃的那所謂良策原來竟是半點用處也無。荀貞目光是如此的逼人,似將他了通透。他再也沒有了一分一毫的鎮定,初見荀貞時的那一點心虛,轉變成了占據滿心滿腹的惶恐驚懼。剛才談論郡名士時的侃侃而談,早不知飛去了哪里。他坐立不安,支支吾吾:“這,這,。”
“足下為陽城長數年,賦斂無時,貪污不軌,共計多收口算錢三千余萬。縣中大姓劉氏,賊殺人,按律當死,足下受其賕,釋之不究。足下又受商賈、冶家財貨,少收市稅、鐵稅;又明知治下豪強大族自占隱匿家訾,不究其罪,見知故縱。,府君手書的這些條文不法事,可有錯的么?”
國叕滿頭大汗。堂外的熱氣一**襲進來,堂上悶熱不堪,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宣康提起毛筆,又輕輕地放案上,發出了一聲低微的聲響。聽入國叕耳中,卻如驚天霹靂,他手上一松,公牒掉落地上,急忙又俯身撿起,道:“這,這,。”
荀貞咳嗽了聲,對守門口的許仲道:“君卿,去把那些東西取來。”
許仲應諾,帶了兩個人,出去官寺外,很快轉回,每人的手上多提了四五個血肉模糊的東西。躲墻角的吏員們見了,驚駭失聲。許仲等人登入堂上,把那些東西丟到國叕的面前。國叕拿眼去,再也撐不酥軟的腿腳,骨顫肉驚,跪坐不,癱軟地,那些分明是一個個的首級頭顱!有的閉眼,有的睜眼,皆血污滿面,恐怖猙獰,駭人之極。
“這其中有一個人頭,你應該是認識的。”
許仲從人頭堆里找出了一個,提著發髻,拎到國叕眼前。國叕癱坐地上,緊閉雙眼,不敢。可憐他一個風雅名士,知山知水知美人,談天談地談風情,又何曾見過這等可怕的場景?荀貞也不強迫他,自往下,道:“便是解里丁邯。我奉府君之命,順路拿他,誰知他竟敢負隅頑抗,被我當場格殺,并及他家中那些敢反抗的宗族、賓客,總計一十二人。人頭全這里了。,另外三個人頭,你可能不認識,你的主簿沈容肯定認識,就是他派去監視我的那三個縣惡少年。”
國叕亡魂喪膽,臉無人色,閉著眼,喃喃道:“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荀貞轉顧,和坐身邊的戲志才交換了下視線。
戲志才微微一笑。荀貞心道:“事將成矣!”收回視線,盯著國叕,叱道:“足下黑綬銅印,六百石縣長!今與椽部督郵相坐對話,卻癱軟地,雙眼不睜,是何意思?”
國叕用兩手按地,勉強支身,睜開了眼。
荀貞跽坐,身子往前傾,按劍柄,直視他,道:“君自至縣,貪污狼藉,所得不義財至數千萬,死罪。府君欲令我考案,念君儒,又恐負舉者,不忍揭露示眾,故密以手書相曉,欲君自圖進退。孔子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今若還印綬去,或可展眉於后;不去,君所貪之錢適足以葬君也。”他坐回身子,后道,“於此,請足下熟思之。”
國叕顫聲道:“若、若還印綬去?”
“府君念足下儒衣冠,舉主又是名公,不忍對足下加以刑戮。你若肯自去,可饒你一死。”
國叕自以為沒有路了,驟聞只要肯辭官,還可免一死,如同還魂了也似,力氣陡,又怕這個機會稍縱即逝,急挺起腰,一疊聲地叫道:“下愿還印綬,愿還印綬!”
宣康拿起放案幾上的紙和筆,給他送過去,道:“既然愿還印綬,可自書己罪,自辭己官,奏府君。”奏者,下級給上級的上奏公文是也。國叕身前沒有案幾,他抓起紙筆,顧不上換地方,撅起屁股,趴地上就寫了起來。待寫完,宣康呈給荀貞。
荀貞略了,吩咐宣康收,放緩了語氣,語重心長地對他道:“足下國中有很多的名士、賢士,如許子將、黃叔度,皆天下之杰出士也。足下今雖挫,可是如果歸家后,能夠痛改前非,磨礪名節,激厲奮發,則再展眉之日不遠。孟子曰:‘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即此謂也。良藥苦口,良逆耳,足下請自思之。”
“是,是。下一定痛改前非,一定磨礪名節。”國叕心翼翼地避開地上首級,提醒自己不要去,摘下冠帶,取下印綬,恭恭敬敬地放到荀貞的座前,道,“印綬謹還督郵,下這就歸家。”
戲志才開口問道:“你準備怎么回去?”
荀貞入堂內后不就掌握了談話的節奏,根沒給國叕問戲志才等人姓名的空。國叕到現還不知道戲志才等人是誰,但與沈容一樣,也猜出了他們必是荀貞的心腹親信,因此戲志才雖是白衣,不是官身,問的這個問題也甚是奇怪,他仍然恭敬地答道:“下有輜車數輛,準備乘車歸家。”
“你縣殘民多年,府君憐你,不治你的罪,你還打算把你貪污得來的財貨都帶回家去么?”
國叕的汗又下來了:“不,不,下不敢。”
“那你準備怎么回去?”
“下得被戲志才逼得狠了,他冒出來急智,“下學袁初,單車歸家!”
宣康年輕,差點笑出聲來,忙捂嘴,心道:“這人是不是被荀君嚇傻了?一個僥幸免罪之人,還學袁初?他以為他也是公家子么?”
荀貞、李博也覺得可笑,但兩人有城府,沒有表現出來。戲志才笑道:“很,那你就單車歸家罷。”與荀貞耳語了兩句。荀貞即招呼許仲、江禽,教他們分出幾個人,押送國叕去后院駕車,再禮送他出縣。
_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