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妻扭了扭身子,不安地說道:“程郎沒對荀君說么?”
“沒有,所以我們才來問你。”
“既然程郎沒說,那。”
荀貞打斷了她的話,說道:“程偃雖沒說,但自回亭中后,他連著多日沉默寡,每日只是舉重不止。這樣下去怎么能行?你不必顧忌他,究竟發生了何事,盡與我就是。”
程妻猶豫不決。
“其實你不說,我們也知道了。剛才來的路上,遇到了幾個你們里中的住民,聽他們說是高家,。”荀貞說到此處,故意頓了一頓。
一聽到“高家”之名,程妻神色陡變,從局促不安變成了惶恐害怕,顫聲說道:“既然荀君已經知道,妾也就不隱瞞了。昨天高家的人還來,說最多再等兩天,要是仍不還錢,便要、便要,。”
“便要如何?”
“便要將妾綁走頂債。”
“抵債?”荀貞頓了頓,從容地問道,“你家欠高家了多少錢?”
“去年大疫,阿姑病重,為延醫買藥,借了高家三千錢。”
荀貞頓時了然,原來是為給她婆婆治病,所以欠了高家的高利貸,問道:“三千錢?月息多少?”
“一百五十。”
一個月利息一百五十,一年一千八百錢。本錢三千錢,折合下來,貸款的年利率百分之六十。荀貞微微蹙眉。他雖沒借過錢,但也聽說過,通常來說,當時借貸的年利率在百分二十上下,百分之六十明顯過高。不用說,定是高家趁火打劫。
“去年何時借的?”
“二月。”
荀貞很快算出來,截止目前,該還錢不到六千。他暗暗奇怪,五千多錢,雖不少,也不算很多,程偃還有個兄長,兩家湊湊,再找親戚借點,總能拿出來的。程偃卻為何那般作態?他說道:“還差多少錢不夠還給高家?”
“五千錢。”
荀貞愕然,難道是他算錯了?又算了一遍,沒有錯,的確本息合計,不到六千錢。就算程偃一個錢也沒有,也不該還差五千。他心知其中必有玄虛,問道:“本息合計,不足六千,還差五千錢?”
程妻也很愕然,說道:“本息合計,該還七千六百五十錢,怎會不足六千?”
荀貞細細詢問,方才知曉,原來程家向高家借錢的時候,所簽文書上寫得清楚:一年內還,月息一百五十;如果一年到期還不上,那么月息改為按前一年本息總計的百分之百。也就是:如果本息總計五千,從第十三個月起,每月的月息變成五百。
程妻說道:“本來這錢今年二月就能還上的,兄公因聽人語,欲以錢生錢,所以沒還,而是與人約為行商、販賣貨物。早兩個月賺了點錢,上個月收了一批麥、黍,賣時才發現盡為陳糧,且斤兩不足,底下竟有以石充重的!只這一下,只這一下,就。”她泫然欲涕。
荀貞聽明白了,這事兒全怪程偃的兄長,有錢還的時候不肯還,拿去與人合伙做買賣,上個月買了一批偽劣假貨,一下把錢賠完了。
前漢及本朝雖然本著重農輕商的方針,“禁民二業”,禁止一個人從事兩種行業,農人就是農人、商人就是商人,但人性逐利,根本就禁止不了。不但地主爭相經商,普通的小農也會合伙做買賣,就像是“父老僤”一樣,合伙人在一塊兒立個契約,約定各出多少本錢,并約定權力和義務。像這類小農組成的商業團體有大有小,少則各出本錢數百,多則各出本錢數千。
荀貞問道:“出了本錢多少?”
“五千。”
“雖盡為陳糧,又缺斤短兩,但總不致虧損完,估計能收回多少?”
“兄公算過,不足一千。”
“。”
荀貞都不知道說什么好了,程偃的兄長也真是個人才,五千的本錢,賠得剩下了不到一千。他說道:“問高家借錢的是你家么?”
“阿姑如今隨兄公住,這錢是兄公借的。”
“那為何欠錢還不上,要拿你抵債?”
荀貞問完,沒等程妻回答,他就知道自己問了傻問題。多明顯,定是高家人相中了程妻美貌。果然,程妻臉上飛紅,小聲答道:“高家聽說兄公折了本錢后,本是去他家要債的,當時妾剛好去給阿姑問安,兩下撞上。不知、不知為何,那高家就改來妾家追債了。”
她先時眼中含淚,這會兒面上飛羞,端得楚楚可憐。荀貞瞧她的模樣,心道:“長成這般模樣,也難怪高家找你抵債。”問道,“當初的債約是誰簽的字?”
“兄公。”
“那和你家沒啥關系啊,即便高家尋你抵債,道理也不在他那邊。,你兄公怎么說的?”
程妻默然不語。
荀貞心中有數了,必是程偃的兄長被追債追得無路可走,見高家的人對弟婦感興趣,所以索性就將程妻賣了。一邊是親兄長,一邊是自家妻子。親兄長求著自家把妻子抵債,該怎么辦?程偃回到亭中后沉默寡,生悶氣,不給諸人說,怕就是因此緣故。
荀貞長嘆一聲,想道:“許仲兄弟兄友弟恭,程家兄弟卻長兄逼弟。諺云:‘雖有親父,安知不為虎。雖有親兄,安知不為狼’,誠哉斯!”既然事情了解清楚,沒有再留下的必要,他起身說道,“你不必憂慮,有我等在,必不會使你抵債。,這高家可就是鄉亭的高家么?”
程妻聽他說“必不會使你抵債”,又疑又喜,盼著這是真的,又怕荀貞哄她,忐忑地答道:“是的。”
“他家限最晚何時還錢?”
“后天。”
“你安心在家,高家的人若再有上門,你就告訴他們,后天必將欠錢還上。”荀貞一邊說,一邊與陳褒從屋中出來,走到院門口,對程妻說道,“留步,不必送了。最晚后天中午,我必會使程偃帶錢回來。”
出了“程里”,陳褒問道:“荀君,你打算借錢給阿偃么?”
“總不能看他因此破家。”
說起這個,陳褒吧唧著嘴,嘖嘖稱奇,說道:“阿偃這丑漢居然能娶得此般美婦,難怪每逢休沐,他總急巴巴地趕回家去,半刻不愿停留。,他嘴倒緊,認識幾年,竟從不曾聽他說過!”
荀貞家比不上有錢人,但五千錢還是拿得出的。他騎上馬,與陳褒返程,出了“鄉亭”地界,他回首轉望,心道:“這高家首富鄉中,卻如此欺人。雖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但一來朝廷明文規定,月息不可過高;二來竟欲奪人妻子,實在過分!”
過分又能怎樣?荀貞只是“繁陽亭”的亭長,想管也管不了,只能權且抱著息事寧人的態度,將錢替程偃出了。雖然不甘,往好的方面想,至少可有恩於程偃。
程偃和他的關系本就不錯,其人也有些力氣,是個勇夫,通過此事,或能將其徹底收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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